天亮的時候，沃爾夫岡己經在收拾行裝了。他把雙手劍綁在背上，動作很慢，每一根繩子都系得很緊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。希爾德站在他旁邊，用一塊舊布擦著短刀，刀刃上沒有血，但她擦得很仔細，從刀尖到刀柄，一下，一下。康拉德蹲在屋頂上，看著遠處的林子，手指間夾著飛刀，沒有轉，只是夾著。
羅蘭德站在門口，面朝東方，太陽正從他面前升起來，把整片天空燒成橙紅色。光落在他臉上，稜角分明，像刀刻的。他站的姿勢很首，但不是軍人那種僵硬的首，是松的，像一棵樹，風吹過來，枝葉會動，但根不動。
杜威走到他身邊。“今天去哪？”
羅蘭德沒看他，還看著太陽。“往前走。還有一個村子，在山裡。那邊的神父報上來說，有人自稱先知，能治病，能預言，能召喚亡靈。教區的主教不信，派了幾個人去查，都沒回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昨天那些逃難的人，就是從那個村子出來的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把意識擴散開去，往北邊，往山裡。森林很深，燈很少，稀稀拉拉的，像快要滅的燭火。但在更遠的地方，有一團光，不是燈，是火，燒得很旺，周圍還有幾團小一些的，圍著那團火，像飛蛾。
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：“那團火，不是普通人。能量很強，比昨天那些人強得多。但……不是修煉者的能量，是另一種。更原始，更粗糙，像沒有打磨過的石頭。”
杜威收回意識，看著羅蘭德。“那個人，是真的先知？”
羅蘭德轉過頭，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，沒有好奇，只有一種很平靜的東西。“殿下，這世上沒有先知。只有裝先知的人，和被先知騙的人。”
他邁步走了。杜威跟在後面，康拉德三人也跟上來了。沃爾夫岡走在最前面，雙手劍在背上晃著，嘴裡又嚼上了草根。希爾德走在隊伍最後面，短刀收起來了，但她的腳步比昨天更輕，像貓踩在雪地上。康拉德——第十席那個——走在隊伍側翼，手指間又開始轉飛刀了。
路越來越難走。樹木越來越密，陽光幾乎照不進來，地上全是腐爛的葉子和泥濘的水坑。空氣裡有一股甜膩的臭味，像有什麼東西爛了很久。沃爾夫岡在前面開路，雙手劍砍斷擋路的枝條，每一下都很準，斷口整齊，像用尺子量過。
走了約莫兩個時辰，林子忽然開闊了。前面出現一片空地，空地中央立著一棵巨大的橡樹，樹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，樹冠遮住了半邊天。樹下坐著一個人。
那是個老人，穿著破舊的麻布長袍，頭髮和鬍子都白了，垂到胸口。他閉著眼睛，盤腿坐在樹根上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掌心朝上。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，落在他身上，一塊一塊的，像打碎的鏡子。
沃爾夫岡停下腳步，手按在劍柄上。“就是他。”
羅蘭德走到前面，看著那個老人。“你就是那個先知？”
老人沒睜眼，也沒動。“先知？那是他們叫的。我只是個看樹的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。“樹有什麼好看的？”
老人笑了，眼睛還是沒睜。“樹比人好看。樹不撒謊，不殺人，不打著神的名義燒別人的房子。樹站在那裡，一千年，不說話，但什麼都記得。”
杜威看著那棵橡樹。樹幹上有刀痕，很深，一道一道的，像被人用斧頭砍過。有些刀痕己經癒合了，長出新皮，把刀疤包在裡面。有些還沒癒合，裂著口子，滲出樹脂，在陽光下閃著光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樹皮粗糙，扎手。
“你見過那些被燒的人？”他問。
老人睜開眼睛。那雙眼睛很亮，不像老人的眼睛，像孩子的，乾淨的，沒有雜質。他看著杜威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是王子？”杜威點頭。老人又看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“你不是。你是別的東西。”
羅蘭德的手按在劍柄上。杜威感覺到他的能量在凝聚，不是爆發，是壓縮，像把一整條河的水壓進一個瓶子裡。
老人感覺到了，舉起手。“別緊張，聖騎士。我不是你的敵人。我只是個看樹的。看了六十年，看了很多事。看了教會的人來，燒了樹，殺了人，說是清剿異端。看了撒克遜人來，拜樹，拜河，拜山，說是敬神。看了你們來，穿著盔甲，帶著劍，說是審判。”
他看著杜威。“你知道這棵樹，多少年了嗎？”
杜威搖頭。
老人道：“一千年。羅馬人來的時候，它就在這裡。法蘭克人來的時候，它還在。教會來的時候，它還在。它看著那些人來了又走了，死了又活了，燒了又埋了。它還在。”
杜威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。“那些被燒的人，你見過？”
老人點頭。“見過。有些是我埋的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你為什麼不救他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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