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想了想。“用樹皮，用草根，用河裡的石頭。有些能治，有些不能。能治的，我治了。不能治的，我告訴他們不能治。他們不信，說先知什麼都能治。我說我不是先知，他們不信。”他嘆了口氣，“信了，就不好改了。”
羅蘭德把劍收回去。光滅了，林子裡又暗下來。“殿下，您怎麼看？”
杜威看著那棵橡樹。樹幹上的刀疤在暗處看不清了，但他的手還記得那種粗糙的、扎手的感覺。他想起昨天那些跪在地上的人，想起那個老人說“我們只是種地的”。想起那些被綁在樹上的村民，想起那個年輕人說“殺得越多，罪孽越輕”。
他把手按在劍柄上。“他不是異端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。“殿下確定？”
杜威道：“確定。”
羅蘭德沒說話。他看著那個老人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走吧。走得越遠越好。教會的人還會來。下一次，來的就不是聖騎士了。”
老人看著他，又看著杜威。“殿下，您不殺我？”
杜威道：“殺你做什麼？”
老人笑了。這次是真的笑，嘴角翹起來，眼睛眯成一條縫。“殿下，您和您母親一樣。”
杜威愣住了。“你認識我母親？”
老人沒回答。他走到那棵橡樹前，把手按在樹幹上，閉上眼睛。過了很久，他睜開眼，從樹洞裡掏出一樣東西，遞給杜威。那是一塊木頭，巴掌大，很薄，上面刻著一些符號。杜威不認識那些符號，但他感覺到，木頭裡有東西，很淡，很輕，像快要滅的火。
“你母親留下的。她說，如果有人來，不殺我，就把這個給他。”
杜威接過木頭。木頭很輕，幾乎沒有重量，但貼在掌心的時候，他感覺到一股暖意。不是戒指那種暖，是另一種，更輕，更淡，像春天的風。
老人轉身走了。走得很快，不像老人該有的速度。他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裡，那棵橡樹在風中晃了一下，葉子沙沙響，像在說話。
羅蘭德站在旁邊，看著杜威手裡的木頭。“殿下，那是什麼？”
杜威搖頭。“不知道。”他把木頭收進懷裡，和戒指、銅錢、那顆黑色珠子放在一起。木頭貼著手心，涼絲絲的，不刺骨，像溪水。
沃爾夫岡從後面走過來，嘴裡沒嚼草根了。“殿下，就這麼放他走了？教會那邊怎麼交代？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教會那邊，我去說。”
沃爾夫岡愣了一下，然後嘿嘿笑了。“殿下，您這話說得，跟羅蘭德大人一個樣。”他看了羅蘭德一眼，“大人，您說是不是？”
羅蘭德沒理他。他走到那棵橡樹前，看著樹幹上的刀疤，伸手摸了摸。他的手很大，手指粗短，但摸樹皮的動作很輕，像在摸什麼東西。
“這棵樹，一千年了。”他說。杜威站在他旁邊，沒說話。
羅蘭德把手收回來。“我小時候，也見過這樣的樹。在我家鄉，村子邊上，也有一棵老橡樹。比這棵小一些，但也有幾百年了。村裡人拜它，求它保佑莊稼，保佑牛羊，保佑孩子不生病。後來教會來了，說那是異教的樹，要砍掉。村裡人不肯，教會的人就燒了村子。”他看著杜威，“那時候我還小，不懂什麼叫異端。只知道樹沒了，村子也沒了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羅蘭德的臉在暗處看不清表情，但他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“後來我去了王宮，當了騎士，成了聖騎士。見過很多這樣的樹，見過很多這樣的人。教會說他們是異端，要燒死他們。我去燒了。燒了很多年，燒了很多村子。後來有一天，我夢見那棵老橡樹，夢見它開花了。白色的花，開滿了整棵樹，像雪。我醒過來，發現自己哭了。從那天起，我就不燒了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羅蘭德轉過身，看著他。“殿下，您知道為什麼我來北邊嗎？”
杜威搖頭。
羅蘭德道：“因為這邊樹多。那些樹，很多年了，比我們老，比教會老，比法蘭克老。它們不說話，但它們記得。記得羅馬人，記得撒克遜人，記得法蘭克人。記得誰來了，誰走了，誰死了。我想來看看它們。也許有一天，它們也會記得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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