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在山裡又走了三天。
路越走越偏，村莊越來越少。偶爾能看見幾間屋子，也是空的，門敞著，窗戶破了，院子裡長滿草。有的屋子被燒過，只剩幾堵黑牆，梁木塌在中間，像一堆燒焦的骨頭。杜威騎馬經過那些廢墟的時候，能聞到空氣裡殘留的焦糊味，很淡，但一首在，像滲進泥土裡了，怎麼也散不掉。
沃爾夫岡走在最前面，不說話，也不嚼草根了。他路過那些廢墟的時候，會停下來看一眼，然後繼續走。希爾德跟在後面，短刀出鞘了，刀刃在暗處反著光，但她沒有用刀的機會。那些村子己經沒有人了。活著的人跑了，死了的人埋了，剩下的是灰燼和風。
第三天傍晚，他們在一座山丘上紮營。山丘下面是一條河，河水很淺，河床上的石頭被水衝得圓圓的，在夕陽下泛著光。河對岸是一片更大的廢墟，比之前見過的都大。房子有幾十間，中間還有一座石頭砌的教堂，屋頂塌了一半，十字架歪歪斜斜地掛在牆上，被風吹得吱呀作響。那聲音很尖，像有人在哭，又像在笑。
沃爾夫岡蹲在河邊，用手捧水洗臉。洗完了，他站起來，看著對岸，眼睛裡有水光，不知道是河水還是別的。
“這裡以前是個鎮子。我小時候來過。趕集的時候，人擠人，走不動道。賣菜的，賣布的，賣鐵器的，還有從山那邊過來的商人，帶著香料和鹽。教堂裡有個神父，人很好，給窮人看病，教孩子認字，自己吃粗糧，把細糧留給病人。鎮上的人信他，不信樹神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後來換了新神父。羅馬來的，說是教皇派的人。說鎮上的人信得不誠，說他們背地裡還在拜樹。要查，要審，要燒。鎮上的人跑了些，剩下的……都在那邊了。”
杜威看著對岸的廢墟。太陽快落下去了，光線暗下來，那些黑牆的影子被拉得很長，像手指，像爪子，像要從地上爬起來。風從對岸吹過來，帶著一股焦糊的甜膩味，像燒過的木頭混著什麼東西腐爛的氣息。他聞到過這種味道，在萊茵河畔的峽谷裡，在梅斯城外的小屋裡，在阿達爾消散的那條廊道上。這是死亡的味道。
“那些跑了的人呢？”他問。
沃爾夫岡搖頭。“不知道。有的去了別的鎮子，有的進了山，有的……不知道去了哪。山很大，藏得住人。只要不出來，就沒人找得到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把意識擴散開去。對岸的廢墟里沒有燈，連老鼠的燈都沒有。那些房子空了太久了，連牆都開始爛了。更遠的地方，山裡面，有幾盞燈，很小，很弱，像快要滅的燭火，在很深的山谷裡，被樹遮著，被石頭擋著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在喘氣。那些是人。躲在很深的山裡，不敢出來，不敢生火，不敢大聲說話，甚至不敢大聲呼吸。
杜威收回意識，看著羅蘭德。
“明天，進山。”
羅蘭德正在擦劍。那把劍很長，劍身上刻滿了符文，在暗處發著微弱的光，像有什麼東西在鐵裡面流動。他擦得很慢，從劍尖到劍柄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。他的動作很輕，布條擦過劍身，幾乎沒有聲音。
“殿下，山裡那些人，不是異端。他們只是害怕。”
杜威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羅蘭德把劍收起來，看著對岸的廢墟。月光己經升起來了，照在那些黑牆上，慘白慘白的，像骨頭。教堂的十字架還在響，吱呀，吱呀，像在說話，但沒人聽得懂。
“殿下，您知道為什麼教會要清剿異端嗎？”
杜威想了想。“為了統一信仰。”
羅蘭德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就收了，眼睛裡沒有笑意，只有一種很深的、很舊的東西。
“統一信仰？殿下，您信嗎？”
杜威沒回答。羅蘭德也不追問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河邊，看著河水。月亮在水面上鋪了一條銀白色的路，從對岸的廢墟一首鋪到他腳下，風一吹，碎了，又合上。
“教會要的不是信仰。是權力。信仰可以不同，權力只能有一個。那些拜樹的人，不是因為他們拜樹，是因為他們不拜教會。不拜教會的人，就是異端。燒了他們，殺光他們，剩下的就只能拜教會了。”
杜威站在他旁邊。河水很涼，水汽撲在臉上，冷冰冰的。
“你信教會嗎？”
羅蘭德看著他。“殿下，我是聖騎士。聖騎士是教會的劍。”
杜威道：“我問的是你信不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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