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帝和教會,不是一回事。上帝不看人拜不拜他,不看人信不信他。上帝看人做什麼。那些拜樹的人,種地,養孩子,死了埋土裡。那些殺人的人,打著神的名義燒別人的房子。上帝會怎麼判?”
杜威沒回答。
羅蘭德轉過身,看著他。“殿下,您知道為什麼我跟您來北邊嗎?”
杜威搖頭。
羅蘭德道:“不是因為陛下讓我來,也不是因為教皇讓我來。是因為您在聖彼得大教堂說了那句話。”
杜威愣了一下。“哪句?”
羅蘭德看著他的眼睛。“‘濫殺無辜,和異端有什麼區別。’這句話,我在心裡想了很多年。不敢說。您是第一個敢說出來的。”
他走了。杜威站在河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暗處。月光落在他銀白色的盔甲上,亮了一下,然後暗了。
杜威轉身回到營地。沃爾夫岡己經生了火,正在烤乾糧。火堆不大,火光只照得到周圍幾步,再遠就是黑暗了。希爾德坐在火堆邊,用布擦短刀,擦得很慢,從刀尖到刀柄,一下,一下,刀刃上沒血,但她擦得很認真,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東西。康拉德蹲在樹上,看著遠處,手指間夾著飛刀,沒有轉。杜威的康拉德靠在一塊石頭上睡著了,瓦爾特枕著他的腿,也睡著了,嘴角還有口水。海爾曼坐在營地邊上,背對著大家,看著外面,一動不動,像一塊石頭。
杜威坐在火堆邊,把劍橫在膝上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塊木頭,放在掌心。木頭很輕,幾乎沒有重量,但貼在皮膚上的時候,能感覺到一股很淡的暖意。上面的符號他看不懂,但他覺得那些符號在動,像活的,像蟲子,像樹根,在木頭裡慢慢爬。
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:“這上面的東西,你母親留下給你的。她見過那個老人,見過那棵樹。她把一些東西留在了那棵樹裡,等你來拿。”
杜威問:“什麼東西?”
K道:“記憶。你母親的記憶。她去過很多地方,見過很多人。有些事,她沒寫在信裡,但留在了這裡。等你的精神力再強一些,就能看見了。”
杜威把木頭收回去,貼身放著,和戒指、銅錢、那顆黑色珠子放在一起。木頭貼著皮膚,很輕,很淡,像沒有一樣。
他閉上眼睛,把意識擴散開去。山裡的燈還亮著,很弱,像快要滅的燭火,在很深的山谷裡,被樹遮著,被石頭擋著。那些燈在發抖,一閃一閃的,像在喘氣,像在害怕。他數了數,七盞大的,三盞小的。大的應該是大人,小的應該是孩子。他們擠在一起,縮在很深的巖縫裡,不敢生火,不敢出聲,不敢動。
杜威睜開眼,看著火堆。火苗跳著,把周圍照得忽明忽暗。沃爾夫岡把烤好的乾糧遞過來,杜威接住,咬了一口。很硬,嚼起來費勁,但有股麥香味,是活著的味道。
“殿下,”沃爾夫岡忽然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“明天進山,您別走前面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為什麼?”
沃爾夫岡嚼著乾糧,眼睛看著火堆,沒看他。“山裡那些人,怕生。看見穿盔甲的就跑。您走前面,他們更怕。我走前面,他們認識我。我在這邊長大,臉熟。小時候趕集,還給他們賣過柴火。”
杜威點頭。沃爾夫岡嘿嘿笑了一聲,把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嘴裡,站起來,拍拍屁股,走到火堆邊躺下,閉上眼睛就睡著了。他的鼾聲很響,像拉風箱,但杜威注意到,他的手一首按在劍柄上。
希爾德也收了刀,靠在沃爾夫岡旁邊,閉著眼,呼吸很輕,但杜威知道她沒睡著。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,一下,一下,很有節奏,像在數什麼。康拉德從樹上跳下來,落在火堆邊,把飛刀插回腰間,躺下就睡著了。他的呼吸很快,很淺,像動物。
杜威靠在石頭上,閉上眼睛。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照在他臉上,冷冰冰的。他摸了摸懷裡的戒指,溫熱的;摸了摸那顆珠子,冰涼的;摸了摸那塊木頭,很輕,很淡,像快要滅的火。
“他們還在。”杜威說。
K道:“在。不敢出來。他們知道外面來了人,知道有聖騎士,知道有士兵。他們很害怕。”
杜威把手收回來。“明天進山,不帶士兵。”
K道:“你想一個人去?”
杜威道:“帶沃爾夫岡。他認識路。其他人留在營地。”
K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羅蘭德不會同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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