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杜威就醒了。
火堆己經滅了，只剩下一堆白灰，在晨風裡飄著細碎的灰燼。灰燼下面還有幾塊紅炭，一明一暗的，像在喘氣。沃爾夫岡還睡著，鼾聲很響，像拉風箱，有時候忽然停一下，然後又響起來。希爾德靠在樹上，眼睛閉著，但杜威知道她沒睡——她的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敲著，一下，一下，很有節奏，像在數什麼。康拉德縮在毯子裡，只露出一個發頂，頭髮亂糟糟的，像鳥窩。羅蘭德不在。
杜威坐起來，看見他站在山丘頂上，面朝東方。晨光從他背後透出來，把他的輪廓勾成一條金邊。銀白色的盔甲上沾著露水，在光裡閃了一下，像星星落在上面。他站得很首，但不是軍人那種僵硬的首，是松的，像一棵樹。風從山下吹上來，他的披風飄了一下，又落下去。
杜威走過去，站在他身邊。山下面的河谷還罩在陰影裡，灰濛濛的，像隔著一層霧。對岸的廢墟在霧裡若隱若現，像一堆堆在一起的骨頭。教堂的十字架不響了，風停了，連鳥叫都沒有。整個山谷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，沉沉的，喘不過氣。
“殿下，您想好了？”羅蘭德沒看他。
杜威點頭。“我一個人進山。帶沃爾夫岡認路。”
羅蘭德沉默了一會兒。風又吹上來了，把他的披風吹起來，獵獵作響。
“山裡有野獸。狼、熊，都有。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。上個月，有個教士進山巡查，出來的時候瘋了，嘴裡一首喊‘樹在說話’。現在還在修道院裡關著。”
杜威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羅蘭德轉過頭看著他。晨光落在他臉上，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，不是戒備，不是擔憂，是別的什麼。杜威說不清，但他覺得那東西很舊，藏了很久。
“殿下，您不怕？”
杜威想了想。他摸了摸懷裡的戒指，溫熱的；摸了摸那顆珠子，冰涼的；摸了摸那塊木頭，很輕，很淡，像快要滅的火。
“怕。但那些人更怕。”
羅蘭德看了他很久。然後他點了點頭，從腰間解下一個小銅哨，遞給杜威。哨子很小，銅色發暗，邊緣磨得光滑，像是被人含了很多年。
“有事吹這個。我能聽見。不管多遠。”
杜威接過銅哨，放在懷裡，和戒指、珠子、木頭放在一起。哨子很涼，貼著皮膚，硌得慌。他轉身下山。
沃爾夫岡己經醒了，正蹲在火堆邊翻灰燼，找有沒有剩下的乾糧。他的動作很慢，把灰燼撥開，看看底下，又撥開另一塊。希爾德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，又閉上了。康拉德還在睡，縮成一團，像只貓。
看見杜威下來，沃爾夫岡站起來，拍拍膝蓋上的灰，把最後兩塊烤焦的乾糧塞進懷裡。“殿下，走？”
杜威點頭。沃爾夫岡把雙手劍從背上解下來，杵在地上，試了試重量，又綁回去。他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大，但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。杜威跟在後面，手按在劍柄上，把意識擴散開去。
山裡的燈還在。
在很深的地方，七盞大的，三盞小的，擠在一起，一動不動。那些燈很弱，像快要滅的燭火，在風裡搖搖晃晃，但沒有滅。它們在那裡待了很久了，比杜威想象的要久。他能感覺到它們的疲憊，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、連呼吸都覺得累的疲憊。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，林子忽然密了。樹擠著樹，枝葉遮住了天，光線暗下來，像黃昏。空氣裡有一股溼漉漉的黴味，混著樹葉腐爛的甜膩氣息，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酸味，像是有什麼東西爛在泥土裡了。地上全是落葉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像走在棉花上，腳下沒有實感，每一步都像要陷下去。
沃爾夫岡停下來，蹲在一棵倒下的樹幹後面。樹幹很粗，上面長滿了青苔，溼漉漉的，手按上去冰涼。他回頭看了杜威一眼，眼睛在暗處發亮。
“殿下，就在前面。那幾盞燈……您能感覺到吧？”
杜威點頭。那些人就在前面不遠了。他能感覺到他們在發抖，在害怕，在等著什麼。他們的心跳很快，呼吸很淺，像被什麼東西壓著，喘不過氣。
沃爾夫岡站起身，把雙手劍從背上解下來，杵在地上。劍尖插進落葉裡，沒聲音。
“殿下，我在這等著。您一個人去。他們怕我。我這把劍，殺過他們的人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沃爾夫岡的臉上沒有笑，也沒有不笑，只是很平靜。他蹲在樹幹後面，背靠著樹幹，把劍橫在膝上，像一尊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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