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威把身上所有的乾糧都掏出來，放在地上。三塊，都是沃爾夫岡早上給的，烤焦了，硬得像石頭。老人看著那些乾糧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睛裡那點光又亮了一下。
“殿下，您不怕我們？”
杜威道：“怕什麼？”
老人低下頭，額頭又抵在地上。他的肩膀在抖，整個後背都在抖。
“我們不是異端。我們只是種地的。”
杜威站起身，看著洞裡那些燈。還有人在裡面，不敢出來。那些燈在暗處亮著，很弱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在喘氣。
“你們有多少人？”
老人抬起頭。“十七個。大人十一個，孩子六個。跑了幾個，死了幾個，就剩這些了。本來有二十多個的，前天下雨，有個孩子發燒，沒藥，沒了。埋在後面了。沒有十字架，沒有棺材，就埋在土裡。神父不讓埋，說異端不能埋。我們偷偷埋的，半夜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低到幾乎聽不見。杜威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山下有個鎮子，被燒了。你們知道嗎？”
老人點頭。“知道。我們就是從那裡跑出來的。那個鎮子，以前好多人，趕集的時候擠不動。現在都沒了。燒了，燒了好幾天，煙一首冒，從白天冒到晚上。我們在山上看著，看著自己的房子燒，看著鄰居的房子燒。燒完了，煙散了，什麼都沒了。”
杜威道：“你們不能一首躲在這裡。冬天快到了。山裡的冬天，雪會封路，你們出不去，吃的也找不到。”
老人低下頭，不說話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指甲縫裡的泥己經幹了，裂開了，露出裡面的嫩肉。女人抱著孩子，也不說話。洞裡那些人，也不說話。風穿過樹林，樹葉沙沙響，像在替他們說話。
杜威站在那裡，看著他們。老人跪在地上，額頭上的落葉己經幹了，翹起來，被風吹走了。女人抱著孩子，孩子還在嚼那塊乾糧，很慢，嘴唇動一下，停一下，動一下，停一下。
“你們在這裡等著。我會讓人送吃的來。過幾天，等雪落了，教會的人就不來了。你們再出來。”
老人抬起頭，看著他。眼睛裡那點亮光忽然大了，像有人往裡面倒了油。
“殿下，您不怕教會的人知道？”
杜威道：“知道就知道了。”
老人的嘴唇哆嗦著，想說什麼，說不出來。他又跪下去，額頭抵在地上。這一次，他整個人都在抖，從肩膀到後背，從後背到腿，像風裡的樹。
“殿下，您……您和您母親一樣。她當年也來過這裡，也給我們送過吃的。那時候教會還沒來，鎮子還在。她騎馬來的，一個人，帶著劍。在鎮子裡住了三天，給病人看病，給老人送糧。走的時候，說了一句話。她說：‘不管信什麼，活著最重要。’我們記著呢。記了好多年。”
杜威的手微微握緊。“你見過我母親？”
老人點頭，額頭在落葉上蹭了蹭。“見過。那時候我還年輕，在鎮子裡賣柴火。她來買柴火，給了我一枚銀幣，我沒錢找。她說不用找了，讓我給村裡老人多送些柴火。那枚銀幣，我一首留著。後來教會來了，搜家，把銀幣搜走了。說我拜異教的神，說銀幣上有邪術。其實沒有。就是一枚銀幣，她給的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低到像在自言自語。杜威站在那裡，看著他，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。風從山上吹下來，很冷，吹得他衣角飄起來。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劍，掛在腰間。
“我會回來的。”
老人跪在地上，額頭沒有抬起來。“殿下，我們等您。”
杜威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老人還跪在那裡，額頭抵著落葉。女人抱著孩子，低著頭。洞裡的燈還在亮著，很弱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在看著他。他忽然想起K說的話——那些人的情緒很複雜，除了恐懼，還有別的什麼。他說不清那是什麼，只是覺得那些燈在暗處亮著，看久了，心裡發毛。
沃爾夫岡還在那棵倒下的樹幹後面等著。他靠著樹幹，雙手劍橫在膝上，閉著眼睛，像睡著了。杜威走近的時候，他睜開眼。
“殿下，他們還好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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