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山裡回來的那天晚上，杜威沒有睡。
他坐在火堆邊，手裡握著那塊木頭，拇指一遍一遍地摸著上面的符號。那些符號很淺，摸起來幾乎是平的，但他能感覺到它們在動，像有什麼東西在木頭裡面爬。風從山上吹下來，帶著那股焦糊的甜膩味，鑽進鼻子裡，散不掉。
沃爾夫岡己經睡了，鼾聲比昨天還響。希爾德靠在樹上，眼睛閉著，手指不敲了。康拉德縮在毯子裡，只露出一個發頂。羅蘭德坐在山丘頂上，背對著營地，面朝黑暗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石像。
杜威把木頭收進懷裡，站起身，朝山丘上走去。羅蘭德沒回頭，但杜威知道他聽見了。
“殿下，睡不著？”
杜威站在他旁邊。風很大，吹得衣角獵獵作響。“在想那些人。”
羅蘭德沒說話。遠處的山谷裡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杜威能感覺到那些燈，還在洞裡亮著，很弱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在喘氣。
“殿下，您覺得他們說的是真話？”
杜威想了想。“有些是真的。鎮子被燒了，人被殺了，這些都是真的。”
“那假的是什麼？”
杜威沒回答。他摸著懷裡的木頭，那些符號還在動。“我母親來過這裡。她把一些東西留在了那棵樹裡。”
羅蘭德轉過頭看著他。月光落在他臉上，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“殿下，您母親的事，您知道多少？”
杜威搖頭。“不多。她死了，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羅蘭德沉默了很久。風停了，山谷裡安靜下來，連蟲叫都沒有。
“您母親，是我見過的最強的人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“不是因為她能打，是因為她不怕。什麼都不怕。不怕教會，不怕國王，不怕死。她查那些事的時候，所有人都勸她停。她不聽。她說，有些事，總得有人去做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她查到了什麼？”
羅蘭德轉過頭，看著遠處的黑暗。“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。然後她就死了。”
他沒再說。杜威也沒再問。兩個人站在山丘上，風吹過來，冷颼颼的。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，照在廢墟上，慘白慘白的。教堂的十字架歪歪斜斜地掛著，影子被拉得很長，像手指，像爪子，像要從地上爬起來。
第二天一早，沃爾夫岡把杜威叫醒了。
“殿下，山下有人來了。”他蹲在火堆邊，手裡握著劍，臉上沒有笑。杜威坐起來，把意識擴散開去。山下確實有人，十幾個，騎著馬，穿著鎧甲。他們的燈很亮，像火把，在晨光裡燒得很旺。走在最前面那盞燈，比其他的都亮，像一堆篝火，燒得人眼睛疼。那是羅蘭德的燈，但不是他。杜威不認識那個人，但他感覺到那個人身上的力量——很冷，很硬，像冬天的鐵。
“是教會的人。”沃爾夫岡站起來，把劍扛在肩上。“審判官。”
杜威站起身，把劍掛在腰間。那些人己經上山了，馬蹄聲越來越近，混著盔甲碰撞的聲音，還有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的聲音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箇中年男人，穿著黑色長袍，腰間掛著一柄短劍，劍鞘上刻著十字架。他的臉很長，顴骨很高，眼睛陷下去，像兩個洞。他騎在馬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營地，目光從沃爾夫岡身上掃過，從希爾德身上掃過，從康拉德身上掃過，最後落在杜威身上。
“西殿下。”他沒有下馬，只是點了點頭。“在下審判官赫爾曼，奉教皇陛下之命，前來清剿異端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這裡沒有異端。”
赫爾曼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就收了。“殿下，那些躲在山裡的人，不是異端？”
杜威沒說話。赫爾曼翻身下馬，走到杜威面前。他比杜威高一個頭，低著頭看他，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殿下，教皇陛下讓我告訴您，清剿異端是教會的使命，不容干涉。您做您的事，我做我的事。各不相干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那些人是無辜的。他們只是種地的，不是異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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