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，山腳下的號角聲就響了。杜威站在山丘上，看著那些從霧裡鑽出來的人。他們排成三列，前面是騎兵，後面是步兵，最後面是幾輛牛車，車上裝著柴火和油罐。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黑色長袍，騎著一匹深棕色的戰馬，馬身上披著繡有十字架的白色戰袍。他的頭盔夾在腋下，露出那張長臉和高顴骨，眼睛陷在陰影裡，看不清表情。
赫爾曼。審判官。
沃爾夫岡從樹下站起來，嘴裡嚼著的草根掉在地上。他把雙手劍從背上解下來，杵在腳邊，手握著劍柄，指節發白。“來了。”
希爾德從樹上跳下來，落在杜威身邊。短刀己經出鞘了，刀刃上反著灰白的天光。她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格外顯眼，從額頭一首劃到下巴，像一條幹涸的河。“多少人？”杜威問。沃爾夫岡眯著眼看了一會兒。“騎兵三十，步兵六十。加上那些趕車的、燒火的，差不多一百二。”他把劍扛上肩，又放下，又扛上。“一百二打我們八個，夠我們死好幾回的。”
杜威沒理他。他把意識擴散開去。山下那些人的燈很亮，燒得很旺，尤其是赫爾曼的，像一堆澆了油的篝火，熱浪撲面。但那些步兵的燈弱一些，忽明忽暗的，像在風裡搖。他們怕。不是怕山上的異端，是怕赫爾曼。
羅蘭德從山丘後面走上來，盔甲己經穿好了，銀白色的胸甲擦得很亮，上面刻著聖彼得的鑰匙紋樣。肩甲和臂甲是暗銀色的，邊緣有細密的劃痕，看得出經歷過不少戰鬥。腰間掛著那柄長劍，劍鞘是黑色的，裹著一層舊皮革，銅質配件己經發暗，鞘口處刻著一行小字，隔太遠看不清。他沒有帶頭盔，頭髮被風吹亂了，露出額角一道淺淺的舊疤。
“殿下，您不必出面。”他看著山下，聲音很平。“這是教會的事。您是王子，是陛下的人。他們不敢動您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那些人呢？”
羅蘭德沒回答。他拔劍出鞘三寸，看了一眼劍刃，又推回去。劍身在鞘裡發出一聲輕響，像嘆息。
“那些人，是異端。教會要清剿異端。這是規矩。”
杜威道：“他們不是異端。他們只是種地的。”
羅蘭德轉過頭看著他。那雙灰色的眼睛裡，有杜威看不懂的東西。“殿下，規矩不是您定的，也不是我定的。是教皇定的，是陛下定的。我們只是執行的人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山下又響起號角聲，這次更近了。那些騎兵己經上了山道，馬匹噴著白氣，蹄子踩在碎石上，嘩啦嘩啦響。走在最前面的那個騎兵舉著一面旗幟，白底紅十字，在風裡獵獵作響。步兵跟在後面，扛著長矛和柴刀，有的腰間掛著火把，有的背上揹著油罐。他們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像是在丈量土地。
沃爾夫岡把劍從地上拔起來，扛在肩上。“殿下，我去跟他們說。”杜威攔住他。“說什麼？”
沃爾夫岡愣了一下，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靴子。靴頭磨破了，露出裡面暗褐色的皮子。
杜威轉身朝山下走去。羅蘭德跟在後面，沃爾夫岡跟在羅蘭德後面，希爾德和康拉德跟在最後面。六個人走在山道上，腳步聲很響，混著遠處馬蹄聲，混著風穿過枯枝的聲音。
赫爾曼在山腰上停下來，勒住韁繩。他身後那三十個騎兵也停下來，馬匹打著響鼻，不安地刨著蹄子。步兵還在往上走，被赫爾曼舉手攔住了。一百多號人擠在山道上，盔甲和武器碰在一起，叮叮噹噹響成一片。
杜威走到赫爾曼馬前，抬頭看著他。赫爾曼比他高很多，坐在馬上更高，像一堵黑色的牆。他的長袍是粗毛料子的，領口磨得發白，袖口有墨漬，像是常年伏案寫字留下的。腰間那柄短劍劍鞘是鐵的，刻著十字架，劍柄裹著黑皮，握把處磨得發亮。
“殿下，您又來擋路了？”他的聲音很平，沒有起伏。
杜威道：“山上那些人，是無辜的。”
赫爾曼低頭看著他，嘴角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種聽慣了小孩說傻話的表情。“殿下，教皇陛下有旨，清剿異端，淨化信仰。這些人不拜基督，拜樹拜山，罪證確鑿。您要抗旨？”
他從馬鞍旁的皮囊裡掏出一卷羊皮紙，展開，對著杜威。紙是上好的羊皮，邊角裁得很齊，上面的字跡工整，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。末尾蓋著兩個印章，一個是利奧三世的三重冠，一個是查理曼的鷹徽。紅色的封蠟碎了一小塊，露出底下發黃的紙面。
杜威看著那捲羊皮紙。他認得那兩個印章。一個是教皇的，一個是父親的。兩個印章蓋在同一張紙上，像兩把鎖，鎖住了一百多條命。
“殿下，讓開吧。”赫爾曼把羊皮紙收回去，塞進皮囊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。“您還小，不懂這些。等您長大了，就知道異端就該死。不殺他們，他們就會殺我們。不燒他們的樹，他們就會燒我們的教堂。這是規矩。”
杜威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陷得很深，眼窩下面是青黑色的，像是很久沒睡好。瞳仁是淺褐色的，在陰影裡幾乎看不清。“你見過他們殺人嗎？”
赫爾曼愣了一下。“什麼？”
杜威道：“那些異端。你見過他們殺人嗎？”
赫爾曼沉默了一會兒。他身後那些騎兵也安靜了，馬匹不噴鼻了，旗幟不響了，連風都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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