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蘭德走到他身邊。“殿下,您不該說那些話。赫爾曼回去之後,會把您的話告訴教皇。教皇會告訴陛下。陛下會問您。”
杜威道:“我知道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。“那您為什麼還說?”
杜威轉過身,看著山上。那些燈還在,很弱,一閃一閃的,像在喘氣。“因為那些人是無辜的。”
他朝山上走去。羅蘭德跟在後面,沃爾夫岡跟在羅蘭德後面,希爾德和康拉德跟在最後面。五個人走在山道上,腳步聲很輕,被風吞掉了。
到洞口的時候,天己經暗了。樹枝和枯葉還遮著洞口,和昨天一樣。但裡面沒有燈了。杜威蹲下來,撥開樹枝。洞裡是空的。地上有腳印,很多腳印,大大小小的,往深處去了。還有一些拖拽的痕跡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走了。洞壁上有血跡,己經幹了,黑褐色的,在暗處看不清。杜威伸手摸了摸,是涼的。
沃爾夫岡蹲在他旁邊,看著那些腳印。“他們跑了。往更深的山裡跑了。”
杜威站起來,朝深處走去。沃爾夫岡跟在後面,羅蘭德跟在更後面。西個人走在山裡,沒有燈,沒有火把,只有頭頂的月亮,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一塊一塊的白。
走了很久,前面出現一棵大樹。比之前那棵更老,樹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,樹冠遮住了半邊天。樹根從土裡拱出來,像老人的手指,抓著地面。那些人就坐在樹根上,圍成一圈。老人坐在中間,懷裡抱著那個孩子。孩子己經不動了,臉是青的,嘴唇發紫,眼睛閉著,像睡著了。老人沒有哭,只是抱著,一下一下地拍著孩子的背。其他人都低著頭,有的在發抖,有的在唸什麼,有的什麼都不做,只是坐著。
杜威走過去,站在他們面前。老人抬起頭,看著他。眼睛裡的光己經滅了,只剩下兩個洞,黑洞洞的,看不見底。
“殿下,您來了。”聲音很平,沒有起伏。
杜威蹲下來,看著那個孩子。“他怎麼了?”
老人低下頭,看著懷裡的孩子。“沒了。昨晚沒的。餓的。我們沒東西吃了,也沒奶了。他餓了一晚上,早上就不動了。”
杜威伸出手,摸了摸孩子的臉。涼的,硬了。他把手收回來,放在膝蓋上。
“山下那些人,明天一早就上山。”
老人點頭。“知道。我們聽見號角了。所以跑了。跑了一整天,跑到這裡。跑不動了。就在這裡等著。”
杜威看著那些圍坐的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低著頭,不說話。他們的衣服破了,鞋子爛了,臉上有泥,手上有傷。有的在發抖,有的在唸什麼,有的什麼都不做,只是坐著。
“你們還要跑嗎?”杜威問。
老人搖頭。“不跑了。跑了這麼多年,死了這麼多人,不想再跑了。”他抬起頭,看著那棵大樹。“樹要種在土裡,人也要死在土裡。”
杜威看著那棵樹。樹幹上有刀痕,很深,一道一道的,有的己經癒合了,長出新皮,把刀疤包在裡面。有的還沒癒合,裂著口子,滲出樹脂,在月光下閃著光。
“這不是你們的土。你們的土在山下,在鎮子裡,在被燒掉的房子裡。”
老人低下頭,看著懷裡的孩子。“山下沒有土了。山下只有灰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看著那些圍坐的人。月亮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他們身上,一塊一塊的,像打碎的鏡子。有的人在哭,沒有聲音,只有眼淚從臉上淌下來,滴在手上,滴在衣服上,滴在樹根上。有的人在發抖,牙齒磕在一起,咯咯響。有的人什麼都不做,只是坐著,眼睛睜著,像在等什麼。
杜威轉身,朝山下走去。羅蘭德跟在後面,沃爾夫岡跟在羅蘭德後面,希爾德和康拉德跟在最後面。五個人走在山裡,沒有燈,沒有火把,只有月光,冷冷地照著。
沃爾夫岡在後面喊:“殿下,您去哪?”
杜威沒回頭。“下山。”
“下山做什麼?”
杜威沒回答。他加快腳步,幾乎是在跑。樹枝颳著他的臉,露水打溼了他的衣服,靴子踩在碎石上,滑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他跑出林子的時候,月亮己經偏西了。山下那些燈還在亮著,一百多盞,擠在一起,像一片被壓扁的星空。赫爾曼的燈在最中間,最亮,燒得最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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