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，落在那些坐著的人身上，一塊一塊的，像打碎的鏡子。老人還抱著孩子，背靠著樹根，眼睛閉著。其他人都沒動，有的低著頭，有的靠著樹，有的縮成一團。他們等了一夜，現在不用等了。山下的號角聲越來越近，馬蹄聲越來越響，那些燈在靠近。杜威坐在老人旁邊，劍橫在膝上，他能感覺到那些燈在移動，很慢，但一首在靠近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：“他們來了。赫爾曼走在最前面，後面跟著三十個騎兵，六十個步兵。還有那些趕車的，帶著柴火和油罐。他們的情緒很複雜——赫爾曼很平靜，像在做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。那些士兵裡有人在害怕，有人在興奮，有人在等。”杜威問等什麼。K道：“等火。”
老人睜開眼睛，看著杜威。“殿下，您該走了。”杜威沒動。老人又閉上了眼睛。“這裡的事，跟您沒關係。您做了您能做的，夠了。”杜威道：“不夠。”老人睜開眼睛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的光很弱，像快要滅的燭火。“殿下，您還小。有些事，您做不了。有些命，您救不了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摸著懷裡的木頭，那些符號在動，很慢，像在說什麼。老人低下頭，看著懷裡的孩子。“這孩子，叫阿古。他爹被燒死了，娘跑了，就剩他一個。他跟著我們跑了兩個月，餓成這樣，也沒哭過。昨晚他走的時候，很安靜。沒哭，沒鬧，就是睡著了。”他拍了拍孩子的背，像怕他醒過來。“他娘跑了也好。跑了，就不用看著自己的孩子死了。”
杜威的手握緊了木頭。“你恨他們嗎？”老人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誰？”杜威道：“燒你們房子的人，殺你們的人，逼你們跑到這裡的人。”老人沉默了很久。風穿過樹葉，沙沙響。遠處馬蹄聲更近了，能聽見馬噴鼻的聲音，還有人在喊話。
“恨過。恨了很久。恨那些穿黑袍子的，恨那些拿刀的，恨那些舉著火把的。恨他們燒我的房子，殺我的人，搶我的地。恨到晚上睡不著，恨到心裡像有火在燒。後來不恨了。”他低下頭，看著懷裡的孩子。“恨沒用。恨不能把房子燒回來，不能把人救回來，不能讓孩子活過來。恨只會讓你變成他們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老人抬起頭，眼睛裡的光又弱了一些。“殿下，您恨過嗎？”
杜威想了想。他想起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，想起萊茵河畔的箭雨，想起峽谷裡的血，想起阿達爾消散時的樣子。恨過嗎？他說不清。那些人要殺他，他就殺了他們。不是恨，是活命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：“你的情緒很平穩。沒有憤怒，沒有恐懼，只有……”它頓了頓，“累。”杜威沒說話。
老人看著他的臉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就收了。“殿下，您還小。不該這麼累。”杜威沒接話。馬蹄聲己經很近了，能看見樹後面人影晃動。赫爾曼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，很平，沒有起伏。
“殿下，您還在那裡？”
杜威沒動。老人推了他一下。“殿下，走吧。您在這裡，他們更不會放過我們。”
杜威站起來，把劍掛在腰間。他沒有走，站在那裡，看著樹後面的人影。赫爾曼從樹後面走出來，騎在馬上，穿著那件黑色長袍，腰間掛著短劍。他身後跟著兩個騎兵，都舉著火把，火苗在晨風裡搖搖晃晃。
赫爾曼看見杜威，勒住韁繩。“殿下，您又來了。”杜威看著他。赫爾曼嘆了口氣，翻身下馬，走到杜威面前。他比杜威高一個頭，低著頭看他。“殿下，您知道您在做什麼嗎？”杜威道：“知道。”
赫爾曼搖頭。“您不知道。您以為您在救他們，其實您在害他們。您在這裡，他們更不會跑。不跑，就是死。您想看著他們死？”
杜威的手按在劍柄上。“你放他們走。”
赫爾曼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就收了。“殿下，您還小。有些事，您不懂。這些人是異端，不拜基督，不拜教會。他們該死。這是教皇的命令，是陛下的命令。您要抗旨？”
他從懷裡掏出那捲羊皮紙，展開，對著杜威。那兩個印章，一個三重冠，一個鷹徽。杜威看著那捲羊皮紙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：“他的情緒很穩。不是那種強撐的穩，是真的穩。他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。那些士兵也是。他們不覺得自己在殺人，覺得自己在淨化。”
赫爾曼把羊皮紙收回去。“殿下，讓開吧。”杜威沒動。
赫爾曼看著他，嘆了口氣。“殿下，您母親當年也這樣。攔著不讓燒，攔著不讓殺。攔了好幾次，攔了好多年。最後呢？她死了。那些人呢？該燒的燒了，該殺的殺了。什麼都沒變。您攔不住的。”
杜威的手握緊了劍柄。赫爾曼轉身，朝那些人走去。那些坐在樹根上的人，有的抬起頭，有的低下頭，有的閉上眼睛。老人還抱著孩子，靠著樹根，沒有動。赫爾曼走到他面前，低頭看著他。“你就是那個先知？”老人沒說話。赫爾曼又問了一遍。老人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我不是先知。我只是個種地的。”
赫爾曼笑了。“種地的？種地的怎麼會在山裡？怎麼會在樹底下？怎麼會有這麼多人跟著你？”老人看著他，眼睛裡沒有光。“他們跟著我，是因為沒地方去。房子燒了，地沒了，人死了。只能跟著我。跟著我，也是死。”
赫爾曼的笑容沒了。他看著老人，看著那些坐著的人，看著那個孩子。“異端就是異端。不管你怎麼說，都是異端。”他轉身，朝那兩個騎兵揮了揮手。“點火。”
杜威拔劍。劍身在晨光裡亮了一下，那聲音在樹林裡迴盪，很響。赫爾曼轉過身，看著他。“殿下，您要做什麼？”
杜威站在老人前面，劍指著赫爾曼。“我說了，放他們走。”
赫爾曼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嘆了口氣。“殿下，您知道您在做什麼嗎？您在跟教會作對，跟陛下作對。您會死的。”
杜威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赫爾曼看著他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憤怒，是別的什麼。“殿下，您和您母親一樣。都會說這種話。”他轉過身，朝那兩個騎兵揮了揮手。“收起來。”
那兩個騎兵把火把插在地上，火苗還在燒，但沒人舉著了。赫爾曼翻身上馬，看著杜威。“殿下，今天我給您面子。明天呢？後天呢？您能攔多久？您走了，他們怎麼辦？”
杜威沒說話。赫爾曼撥轉馬頭，帶著那兩個騎兵走了。馬蹄聲遠了，人影散了，樹林裡又安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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