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威帶著那些人走了整整一天。
從山上下來的時候，太陽剛升起來，走到山腳下的時候，己經偏西了。那些人在後面走得很慢，老人走在最前面，腿一首在抖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女人跟在他後面，懷裡沒有孩子了，手不知道該放哪裡，一會兒攥著衣角，一會兒抱著自己的胳膊。其他人跟在更後面，有的拄著樹枝，有的互相攙著，有的一瘸一拐。他們不說話，只是走。
杜威走在最前面，懷裡還抱著那個孩子。孩子己經硬了，臉貼著杜威的胸口，涼的。他知道該把孩子放下，找地方埋了。但他沒有停。他怕一停下來，那些人就不走了。
沃爾夫岡從後面趕上來，走在杜威旁邊。他把雙手劍從背上解下來，杵在地上當柺杖，走一步，拄一下。“殿下，前面有個村子。空了好幾年了，房子還在，就是破了點。以前是個磨坊村，住的都是給領主磨面的佃戶。後來領主換了，新領主不要他們，他們就散了。”杜威問村子是誰的。沃爾夫岡撓了撓頭。“以前是林根伯爵的。後來伯爵死了，沒兒子，領地收歸王室了。現在是陛下的地，沒人管。”杜威沒說話，繼續走。
沃爾夫岡看了他一眼，又看看後面那些人。“殿下，您真要帶他們去領地？您的領地離這兒好幾百裡，走要走到什麼時候？這些人，有幾個能走到？”杜威道：“走不到也得走。”沃爾夫岡沒再說話。
太陽又落了一些，影子被拉得很長。杜威走在前面，影子拖在後面，蓋住了後面那些人的影子。老人踩著他的影子走，走得很慢，但沒有停。
到村子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
村子很小，七八間房子，圍著一個小曬場。房子是石頭壘的，頂上鋪著茅草，大部分己經塌了，只剩三間還立著。窗戶是空的，門也沒了，牆上有煙燻的痕跡，黑乎乎的，像一張張嘴。曬場上長滿了草，草比人高，在風裡搖。沃爾夫岡先進去轉了一圈，出來的時候身上沾滿了草屑和蜘蛛網。“三間能住人，擠擠能住下。井裡還有水，就是混了，得澄一澄。”杜威把孩子放在曬場上，開始拔草。沃爾夫岡也跟著拔，希爾德和康拉德也來了，羅蘭德站在曬場邊上，沒有動手，也沒有走。
老人站在曬場邊上，看著他們拔草。那些人站在他後面，也不動。過了很久，老人慢慢彎下腰，開始拔草。他的手在抖，抓不住草莖，抓了幾次才抓住一根，拔出來，根上帶著泥。他把草放在一邊，又去拔下一根。女人也開始拔了，其他人也開始拔了。十幾個人蹲在曬場上，拔草，沒有人說話。月亮升起來的時候，草拔完了。曬場上光禿禿的，露出下面的石板，石板縫裡還有泥，黑黑的，踩上去軟軟的。
杜威把孩子放在曬場中間，開始挖坑。沃爾夫岡用劍挖，希爾德用刀挖，康拉德用手挖。老人蹲在旁邊，看著他們挖，沒有說話。女人站在他後面，低著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其他人圍成一圈，有的站著，有的蹲著，有的跪著。
坑挖好了，不大，剛好能放下一個孩子。杜威把孩子放進去，很輕，輕得像一捆乾草。他用手把土推回去，一把，一把，土是涼的，混著草根和碎石頭。推到一半的時候，老人忽然伸出手，抓了一把土，撒在孩子身上。“阿古，你娘跑了。你爹死了。就剩你一個。現在你也走了。走也好。走了就不用受苦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。手在抖，但聲音沒抖。
女人蹲下來，也抓了一把土，撒在孩子身上。其他人也蹲下來，抓土，撒土。十幾雙手在月光下起起落落，土落下去，堆起來，慢慢堆成一個小包。老人把最後一把土拍實，站起來，腿抖了一下，差點摔倒，杜威扶住他。老人的胳膊很細，骨頭硌手。
“殿下，他叫什麼？”杜威問。老人愣了一下。“誰？”杜威道：“孩子。”老人看著他，眼睛裡的光又亮了一下。“阿古。他叫阿古。”杜威點頭。“阿古。記住了。”
老人低下頭，看著那個小土包。“殿下，您心善。心善的人，活不長。”杜威沒說話。
那天晚上，他們住在那些破房子裡。杜威和羅蘭德住一間，沃爾夫岡和希爾德、康拉德住一間，那些人擠在最大的一間裡。房子沒有門，沒有窗，風從西面八方灌進來，冷得人發抖。沃爾夫岡在曬場上生了堆火，把最後幾塊乾糧烤了，分給那些人。一人一小塊，指甲蓋大小。老人把那塊乾糧攥在手裡，沒吃，遞給旁邊的人。旁邊的人也沒吃，又遞給下一個。傳了一圈，又回到老人手裡。老人把它放在嘴裡，嚼了很久，咽不下去，又吐出來，包在布里，塞進懷裡。
杜威坐在火堆邊，看著那些人。他們縮在牆根，擠在一起，像一群受驚的羊。有人在發抖，有人在唸什麼，有人睜著眼睛，看著火，一動不動。老人的眼睛是閉著的，臉朝著天，嘴微微張著，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。
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：“他們的情緒很複雜。恐懼還在，但比以前淡了。多了一些別的東西——感激，希望，還有……試探。他們在觀察你，在判斷你值不值得信任。”
杜威問試探什麼。K道：“不知道。但那個老人，他的情緒最複雜。不只是感激，還有別的。很深的，藏了很久的東西。”
杜威看著老人。老人的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，看不出表情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在輕輕敲著，像在數什麼。
沃爾夫岡從房子裡出來，坐在杜威旁邊，把劍橫在膝上。“殿下，明天還走嗎？”杜威點頭。“走。”沃爾夫岡看著那些人。“他們能走到嗎？”杜威沒回答。沃爾夫岡也不問了，靠著牆，閉上眼睛。
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，火堆滅了。曬場上暗下來，只剩下灰燼裡幾塊紅炭，一明一暗的。杜威還坐在那裡，沒有睡。老人也沒睡，從牆根站起來，走到杜威旁邊，慢慢坐下。動作很慢，像怕把什麼東西弄碎了。
“殿下，您為什麼要幫我們？”杜威看著那些紅炭。“你們不是異端。”老人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殿下，您信我們？”杜威道：“信。”
老人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很黑，指甲縫裡全是泥，手背上有幾道結痂的傷口，像被什麼東西劃的。“殿下，您不該信我們。我們連自己都不信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老人的臉在暗處看不清，只有那雙眼睛，還有一點光，很弱，像快要滅的燭火。“您母親當年也信我們。給我們送糧，給我們看病，給我們講道理。她說，不管信什麼，活著最重要。我們記著呢。記了好多年。但她死了。我們沒能救她。”
杜威的手握緊了。“她來過這裡？”
老人點頭。“來過。那時候鎮子還在，人還多。她騎馬來的，一個人，帶著劍。在鎮子裡住了三天，給病人看病，給老人送糧。走的時候，說了一句話。她說：‘你們要活著。不管怎樣，都要活著。’我們記著呢。”他看著杜威。“殿下，您和您母親一樣。都這麼會說話。都這麼心善。但心善的人，活不長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老人站起來，朝房子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著杜威。“殿下，您母親留了一樣東西給我們。讓我們替她收著。說等有人來，交給那個人。”
杜威站起來。“什麼東西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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