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杜威就醒了。灰燼己經完全冷了,白灰被風吹散,露出底下的泥土。他坐在曬場上,看著那些破房子。月亮己經落下去了,天邊有一線灰白,分不清是光還是霧。那些人還在睡,擠在最大的那間房子裡,從門口能看見他們縮成一團的影子。老人坐在最裡面,靠著牆,眼睛閉著,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敲著,一下,一下,像在數什麼。
杜威站起來,走到井邊。井口用石板蓋著,石板很重,他掀開一條縫,往下看。水是黑的,看不見底,但有一股涼氣從底下冒上來,帶著泥土和鐵鏽的味道,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腐味,像是有什麼東西爛在深處。他把石板蓋回去,轉身的時候,看見老人站在身後。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他靠著牆站著,兩手抄在袖子裡,縮著肩,像一棵被風吹歪的老樹。
“殿下,您沒睡?”他的聲音沙沙的,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杜威搖頭。“睡不著。”
老人走到井邊,靠著井沿坐下來。他的動作很慢,先蹲下,再慢慢坐到地上,背靠著石板,腿伸首,膝蓋咔吧響了一聲。“老了。以前走一天路,睡一覺就好了。現在走一天,要歇三天。”他拍了拍膝蓋,又揉了揉,“這腿,不中用了。年輕的時候,從鎮上挑柴去山裡賣,一天走兩個來回,不覺得累。現在走幾步就喘,跟拉風箱似的。”
杜威在他旁邊坐下。石板很涼,隔著褲子滲進來,冰得人發麻。“珠子在哪裡?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袖子裡掏出一片幹葉子,放在嘴裡慢慢嚼著。葉子己經乾透了,一嚼就碎,他嚼得很小心,怕碎了掉出來。“殿下很急?”
杜威沒說話。
老人嚼了一會兒,把葉子渣子吐在手心裡,又放回袖子裡。“您母親來的時候,是秋天。樹葉子剛黃,風一吹,嘩啦嘩啦響,跟下雨似的。她騎馬來的,一個人,揹著劍。那匹馬是棗紅色的,很高大,蹄子踩在石板上,噹噹響。她在鎮子裡住了三天,給病人看病,給老人送糧。走的時候,把我們叫到一起,從懷裡掏出那顆珠子。黑的,跟您那顆一樣,這麼大。”他用手比了比,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,“她說,這東西很重要,不能丟,不能給人,不能告訴任何人。等她的孩子來,交給他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杜威。“我們問她,孩子是誰?她說,你們見了就知道。跟你們一樣,黑眼睛,黑頭髮,不愛笑。就跟您一樣。”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“我們鎮上的人,都是黑眼睛。羅馬人留下來的。羅馬人走了,我們還在。眼睛還是黑的,變不了。”
杜威把手伸進懷裡,摸著那顆珠子。冰涼的,貼著皮膚,和戒指的溫熱挨在一起。珠子表面很光滑,摸不出紋路,但K說過,這上面刻著東西,細得肉眼看不見。
“珠子藏在哪?”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。風從井口灌上來,嗚嗚響,像有人在底下哭。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,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疊在一起,拇指繞著圈。“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。等到了安全的地方,我就告訴您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你不信我?”
老人搖頭。“信。但珠子不是我的。是您母親的。我不能弄丟了。弄丟了,對不起她。她對我們那麼好,給我們送糧,給我們看病,教我們認字。我們鎮上的孩子,都是她教認的字。她住了三天,教了三天,走的時候,孩子們追到村口,哭著不讓走。她就笑,說還會回來的。後來她沒回來。我們等了七年。”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放在膝蓋上,指甲縫裡還有泥,手背上有幾道結痂的傷口,黑褐色的,像乾裂的樹皮。“我要等到了安全的地方,再給您。萬一路上出了事,珠子還在,您還能找。給了您,出了事,就什麼都沒了。珠子就那麼大,掉在草叢裡找不見,掉在河裡就沉底了。我年紀大了,眼神不好,掉了就找不回來了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老人站起來,腿又咔吧響了一聲,扶著井沿站穩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殿下,您母親說,珠子是鑰匙。開一扇門的鑰匙。那扇門後面,有她的東西。等您拿到了,就知道她為什麼要死了。”他頓了頓,又說:“她沒說門在哪裡。只說您會找到。”
他轉身走了,走進房子裡。杜威坐在井邊,看著天邊慢慢亮起來。灰白色變成淡黃色,淡黃色變成金色,太陽從山後面冒出來,光落在曬場上,暖洋洋的。房子上的茅草在光裡發亮,露水順著草葉子往下滴,一滴,一滴,打在石板上,碎成幾瓣。牆上的煙燻痕跡淡了,像一張張閉著的嘴。遠處的田裡有霧,白茫茫的,蓋住了麥苗,只露出幾棵樹尖,像浮在水面上。
沃爾夫岡從房子裡出來,打著哈欠,把雙手劍扛在肩上。他的頭髮亂糟糟的,一邊臉被草蓆壓出了紅印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“殿下,今天還走嗎?”
杜威點頭。“走。”
沃爾夫岡眯著眼看天。“今天天氣好,沒有風,能多趕些路。”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人從房子裡慢慢走出來。有人扶著牆,有人拄著樹枝,有人互相攙著。女人走在最後面,頭髮散了,用一根草繩扎著,露出瘦削的臉。她的眼睛是腫的,紅紅的,像哭過,但臉上沒有淚痕。她走到曬場上,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那個小土包,摸了好一會兒,站起來,跟上了隊伍。她的腿在發抖,但走得很穩。
杜威走在最前面,老人跟在後面,女人跟在老人後面,其他人跟在更後面。沃爾夫岡走在最後面,把劍扛在肩上,時不時回頭看,嘴裡嚼著一根草根,嚼得很用力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希爾德走在隊伍側翼,短刀收在腰間,手按在刀柄上,步子很輕,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。康拉德走在樹上,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,像只猴子,偶爾扔一顆松果下來,砸在沃爾夫岡頭上,沃爾夫岡罵一聲,他就在樹上笑。羅蘭德走在最前面,離杜威很遠,銀白色的盔甲在晨光裡發亮,像一盞燈。他沒有回頭,但杜威知道他在聽,在看著前面。
走了半天,路平了。山在身後,越來越遠,樹越來越少,地越來越寬。遠處的田野裡有人在幹活,彎著腰,鋤頭一起一落,很慢,像在做一件不急的事。村子的炊煙升起來,灰白色的,在天上慢慢散開,被風吹成一條一條的,像撕碎的布。牛在田埂上吃草,慢悠悠的,尾巴甩來甩去趕蒼蠅。狗在村口叫,聲音很尖,傳得很遠。
老人停下來,看著那些炊煙,看了很久。“以前我們也有炊煙。早上燒飯,冒白的。中午燒飯,冒灰的。晚上燒飯,冒黑的。煙一出來,就知道該吃飯了。現在沒有了。房子燒了,地沒了,人死了。連煙都沒了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像在跟自己說。杜威站在那裡,等他。老人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,繼續走。他的腳步比剛才更慢了,每一步都很重,像拖著什麼東西。
傍晚的時候,他們到了一個村子。比昨天那個大,房子多,人也多。村口站著幾個人,穿著粗布衣裳,手裡拿著鋤頭和叉子,看見他們,往後退了幾步,交頭接耳。一個年輕人把鋤頭橫在身前,擋在路中間。沃爾夫岡走上前,把劍從肩上拿下來,杵在地上。劍尖插進土裡,沒聲音。“別怕。我們是王宮的人。路過,借住一晚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