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看著他,又看看杜威,看看羅蘭德,看看那些衣衫襤褸的人。一個老人從人群裡走出來,駝著背,拄著柺杖,柺杖是柳木的,下端包著鐵皮,磨得發亮。他眯著眼看了半天,才開口。“大人,你們是王宮的?”
沃爾夫岡點頭。“這位是西殿下。陛下之子。”
那些人愣了一下,然後跪下,額頭抵在地上。杜威讓他們起來,說只是路過,借住一晚,明天就走。那個駝背老人站起來,把他們領到村子中間的幾間空房子前。房子不大,但乾淨,地上鋪著乾草,乾草是新換的,還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。牆角有火塘,火塘裡還有灰,是冷的。窗臺上放著幾盞油燈,燈油是滿的,燈芯剪得很齊。
“殿下,這些房子是給過路的客人住的。簡陋,您別嫌棄。我們這小地方,沒什麼好東西,只有這些了。”駝背老人搓著手,有些不好意思。
杜威道了謝。那些人擠進兩間房子,杜威和羅蘭德住一間,沃爾夫岡他們住一間。駝背老人讓人送來吃的——黑麵包,一大盆,硬得能砸死人;一鍋菜湯,稀的,能照見人影;還有一小碟鹽,粗的,發黃,裡面混著幾粒沙子。麵包是黑麥做的,烤得過了火,表面焦了一層,掰開裡面還是軟的,冒著熱氣。
杜威把麵包掰開,遞給老人。老人接過去,掰成小塊,分給其他人。女人把麵包泡在湯裡,等軟了再吃。她吃得很慢,一口嚼很久,嚥下去,再吃一口。其他人也吃得很慢,有的吃著吃著就哭了,眼淚掉進碗裡,和湯一起喝下去。一個小男孩吃著吃著忽然停下來,看著碗裡的湯,問旁邊的人:“這是肉湯嗎?”旁邊的人說不是,是菜湯。小男孩低下頭,繼續喝,喝完了還把碗舔了一遍。
駝背老人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吃,看了很久。他靠著門框,兩手抄在袖子裡,縮著肩,和老人一樣的姿勢。等他們吃完了,才開口。
“殿下,這些人是從北邊來的?”
杜威點頭。
駝背老人嘆了口氣,從袖子裡掏出菸斗,按上菸絲,用火鐮打著,吸了一口,煙從鼻孔裡冒出來,在頭頂散開。“北邊鬧異端,燒了好幾個村子。聽說還要燒。那些人,逃出來也活不了。沒地,沒糧,沒房子。冬天一來,全得死。去年冬天,我們村也來過幾個,沒熬過去。凍死的,餓死的,都有。埋在後山坡上,連個牌子都沒立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這裡的地,是誰的?”
駝背老人愣了一下,菸斗差點掉了。“是林根伯爵的。伯爵死了,沒兒子,歸王室了。現在是陛下的地,沒人管。種了也沒人收租,就是人少,種不過來。年輕人都走了,去城裡討生活,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,種不了多少地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走到門口,看著外面。天黑了,月亮還沒升起來,村子裡黑漆漆的,只有幾間房子透出光,很弱,像快要滅的燭火。遠處有人在唱歌,聲音很遠,聽不清詞,調子很慢,拖得很長。狗不叫了,牛也睡了,只有風還在吹,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涼意。
老人從房子裡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他手裡拿著那塊沒吃完的麵包,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,嚼著,又把剩下的包好塞進懷裡。“殿下,您在想什麼?”
杜威道:“在想你們以後怎麼辦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。風從北邊吹過來,把老人的頭髮吹亂了,露出花白的鬢角。“殿下,您不用替我們想。我們拖累您夠多了。從山上下來,走了兩天,您一口糧沒吃,全給我們了。您的人也沒吃。我們都知道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。
杜威看著他。“珠子在哪?”
老人低下頭,把嘴裡的麵包嚥下去。“快了。快了就到了。明天,再走一天。到了您的地界,我就給您。”
杜威沒再問。他轉身走進房子,躺在乾草上,閉上眼睛。乾草有點扎人,有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,混著泥土的腥氣。羅蘭德坐在牆角,把劍橫在膝上,閉著眼睛,像睡著了,但杜威知道他沒睡。他的呼吸很慢,很穩,像在數拍子。
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:“他在拖時間。他不想現在給你。從昨天到今天,他一首在找理由。‘到了安全的地方’,‘再走一天’,‘到了您的地界’。他在等什麼。”
杜威道:“我知道。”
K道:“你在等什麼?”
杜威沒回答。他摸了摸懷裡的珠子,冰涼的。還有那塊木頭,很輕,很淡,像快要滅的火。木頭上的符號還在動,很慢,像在爬。他把手放在胸口,感覺到戒指的溫度,溫熱的,和珠子的涼挨在一起。
月亮升起來的時候,他還醒著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方塊,白慘慘的,像一張紙。老人也醒著,坐在牆角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,一下,一下,像在數什麼。他的眼睛睜著,看著月亮,嘴微微張著,像在跟什麼人說話。
杜威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牆是土坯的,抹了一層白灰,灰上有人用炭筆畫了一匹馬,畫得很拙,腿太短,身子太長,像個蟲子。旁邊畫了一個太陽,太陽底下站著一個人,手裡拿著鋤頭。畫得不好,但很認真,一筆一筆的,像描了很多遍。
他閉上眼睛。窗外的風停了,村子裡安靜下來,連蟲叫都沒有。只有老人的手指,還在膝蓋上輕輕敲著,一下,一下,越來越慢,像鐘擺,像心跳,像什麼東西在走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