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，他們看見了一座城堡。很小，建在一個緩坡上，灰白色的石頭牆，牆頭上長著草，風一吹，草葉子翻過來，露出底下銀白色的背面。牆不高，有些地方己經塌了，用木柵欄補著。城門口沒有衛兵，門開著，裡面能看見幾間石頭房子，屋頂鋪著石板，石板縫裡長著瓦松，肥嘟嘟的，綠得發亮。
沃爾夫岡把劍從肩上拿下來，杵在地上，眯著眼看了一會兒。“殿下，這就是您的領地了。查裡蒙。以前是個子爵的，子爵死了，沒後人，收歸王室了。陛下把它給了您。”他的語氣有些失望。“不大。人也不多。我小時候來過，那時候還有人，現在看著像空了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走在前面，穿過城門，走進城堡。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一些，一個方形的院子，鋪著石板，石板縫裡長滿了草。正面是一棟兩層石頭房子，窗戶很大，但沒有玻璃，用木板擋著。左邊是馬廄，空的，地上還有乾草，發黴了，散發著一股酸味。右邊是廚房和庫房，門開著，裡面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院子中間有一棵蘋果樹，很老，樹幹歪著，枝條伸到院牆外面，樹上還掛著幾個果子，蔫了，乾巴巴的，在風裡晃。
杜威站在蘋果樹下面，看著這地方。很小，很舊，很安靜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，帶著麥秸和牛糞的味道。遠處有人在唱歌，聲音很遠，聽不清詞，調子很慢，拖得很長。那些人站在院子門口，看著裡面，不敢進來。老人站在最前面，兩手抄在袖子裡，縮著肩，看著那棵蘋果樹。女人站在他後面，抱著自己的胳膊，手指攥著袖子，攥得指節發白。
“殿下，這就是您的地方？”老人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動什麼。
杜威點頭。“是。”
老人看了很久。“有地嗎？”
“有。山後面，河邊上，都有。以前種著，後來沒人種了。”
老人又看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“有地就好。有地就能活。”
他走進院子，腳步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像在丈量這塊地。走到蘋果樹下面，停下來，伸手摸了摸樹幹。樹皮很粗，扎手，上面有刀刻的字，看不清了，只剩下幾道歪歪扭扭的劃痕。
“這棵樹，有些年頭了。”他的手在樹幹上停了一會兒，收回來，“比您大。比我們都大。”
女人也走進來了，蹲在蘋果樹下面，用手拔草。草很深，沒過了她的手腕，她拔得很慢，一把一把的，根上帶著泥。其他人也進來了，有的站著，有的蹲著，有的靠著牆。一個孩子蹲在牆角，用手指摳石板縫裡的土，摳出來，攥在手心裡，又讓它從指縫裡漏下去。
沃爾夫岡把劍扛在肩上，走到杜威身邊。“殿下，這裡好久沒人住了。得收拾。馬廄要修，廚房要清，房子要掃。光這幾個人，不夠。得從附近村子找人。”杜威點頭。“你去找。”
沃爾夫岡應了一聲，轉身走了。希爾德跟在後面，康拉德從樹上跳下來，也跟去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風吹過蘋果樹，葉子沙沙響，那幾只乾果子晃了晃，沒掉。老人還站在樹下面，手放在樹幹上，像在跟它說話。女人把草拔完了，堆在牆角，又去拔另一塊。其他人也動了，有人去清理馬廄，有人去收拾廚房，有人去搬那些擋窗戶的木板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幹活的聲音——草葉子被拔出來的聲音，木板被搬開的聲音，掃帚掃過石板的聲音。
羅蘭德站在城門口，靠著牆，把劍橫在膝上。他沒有幫忙，也沒有走，只是看著那些人幹活。他的眼睛很平靜，像在看一群在做一件早就該做的事的人。
杜威走到蘋果樹下面，站在老人旁邊。老人沒有看他，還看著樹。“殿下，這棵樹，是您母親種的。您知道嗎？”
杜威愣了一下。“我母親？”
老人點頭。“她來我們鎮上的時候，跟我們說，她有一個地方，很小，很破，但有一棵蘋果樹。是她自己種的。她說，等樹長大了，她就帶著孩子來住。後來她沒來。”他看著杜威，“她說的那個地方，就是這裡吧？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伸手摸著樹幹，樹皮很粗，扎手。那幾道刻痕很深，手指能摸進去，像溝。他想起母親信裡的話——“吾兒，無論發生什麼，都要活下去。”她種這棵樹的時候，還不知道他會出生。她等著樹長大，等著帶孩子來住。她沒有等到。
“殿下。”老人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杜威看著他。老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，用手攥著，只露出一角。黑的，很小，拇指大小。“珠子。您母親的。給您。”
杜威伸出手。老人把珠子放在他掌心裡。珠子是涼的，和他那顆一樣，但更沉，表面更光滑，像被人摸了很久。珠子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，很慢，像活的一樣。他把兩顆珠子放在一起，一左一右，一樣大，一樣黑，一樣涼。掌心被冰得發麻。
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：“就是這顆。和你那顆同源。它們是一對。”
老人看著那兩顆珠子，看了很久。“您母親說，這兩顆珠子，是一對。一顆在您身上，一顆在她身上。她把她的那顆留給了我們，讓我們等您來。現在，物歸原主了。”他低下頭，退後一步。“殿下，珠子給了您，我們的事，就了了。您不欠我們什麼。我們也不欠您什麼。”
杜威把兩顆珠子收進懷裡，和戒指、木頭放在一起。珠子貼著皮膚，冰涼冰涼的，和戒指的溫熱挨著。他看著老人。“你們留下。這裡有地，有房子。種地，養牛，活著。”
老人抬起頭，看著他。眼睛裡的光又亮了一下。“殿下，您不怕教會的人知道？”
杜威道：“知道就知道了。”
老人看了他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嘴角微微翹起，眼睛眯成一條縫。這是杜威第一次看見他笑。“殿下，您和您母親一樣。都會說這種話。”他轉身，朝那些幹活的人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著杜威。“殿下，那顆珠子，您母親說，是鑰匙。開一扇門的鑰匙。那扇門後面，有她的東西。等您找到了，就知道她為什麼要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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