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杜威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,窗外己經有鳥在叫。不是羅馬的鳥,是從北邊飛來的,路過這裡,歇一歇腳,叫幾聲,然後繼續飛。他聽了一會兒,站起來,把劍掛在腰間,推門出去。羅蘭德己經站在走廊裡了,盔甲穿好了,劍也掛好了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和昨晚散著頭髮靠在牆上的那個人判若兩人。他看了杜威一眼,點了點頭,轉身下樓。杜威跟在後面。樓梯很窄,兩個人一前一後,腳步聲很重,木頭被踩得吱呀吱呀響。
老頭己經在院子裡等著了。他站在橘子樹下面,手裡端著一個托盤,上面放著兩塊麵包和一杯羊奶。麵包是黑麥的,烤得過了火,表面焦了一層。羊奶是溫的,上面浮著一層奶皮。杜威接過來,站在樹下吃。橘子樹上的果子還是青的,沉甸甸的,壓彎了枝條。他伸手摸了摸,硬的,涼的。老頭看著他,小眼睛眯成一條縫。“殿下,教皇陛下八點見您。您從正門進去。有人會帶您。”杜威點頭,把最後一塊麵包塞進嘴裡,嚥下去。老頭又看了他一眼,想說什麼,又沒說。轉身走了。
杜威站在樹下,把劍從鞘裡抽出來,看了一眼劍刃,又推回去。羅蘭德靠著牆,手按在劍柄上,看著那棵橘子樹。“殿下,見了教皇,不要發火。”他昨晚說過一次了,現在又說一遍。杜威點頭。“不要拔劍。”又說一遍。杜威又點頭。“不要像您母親那樣。”杜威看著他。“她發火了?”羅蘭德點頭。“拔劍了?”羅蘭德搖頭。“沒有。她什麼都沒做。站在那裡,聽教皇說完,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那一眼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,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靴子。
杜威等了很久。“那一眼怎麼了?”
羅蘭德抬起頭。“那一眼,教皇的臉白了。白了好幾天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轉身朝門口走去。羅蘭德跟在後面,兩個人走在街上。早晨的羅馬和白天不一樣,街上沒什麼人,只有幾個掃地僧在掃教堂門口的臺階。掃帚劃過石板,沙沙響,很有節奏。空氣裡有一股溼漉漉的冷意,混著麵包房新出爐的麵包香味。杜威走得很快,靴子踩在石板上,嗒嗒響。羅蘭德跟在後面,步子很穩,每一步都一樣大。
聖彼得大教堂在城中心,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。穿過幾條街,拐個彎,就到了。廣場很大,空蕩蕩的,只有幾個早起的朝聖者跪在臺階下面,額頭抵著地,嘴裡唸唸有詞。教堂的門開著,黑漆漆的,像一張嘴。
杜威站在臺階下面,抬頭看。教堂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高,更大。石頭的牆,灰白色,上面刻著聖徒的像。聖彼得站在最中間,手裡拿著鑰匙,低著頭,看著下面的人。門是銅的,很大,上面刻著聖經故事。杜威看過那些故事,在宮廷教師的課上看過。他記得聖彼得三次不認主,記得他倒釘十字架,記得他說自己不配和老師一樣死。門開著,裡面很暗,只有遠處的燭光在跳,像星星。
杜威走上去。臺階很高,一步一步,靴子踩在石頭上,聲音很響。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羅蘭德。羅蘭德站在臺階下面,沒有跟上來,手按在劍柄上,看著杜威。
“殿下,我在這裡等。”
杜威點頭,轉身走進去。
教堂裡面比外面暗得多。蠟燭點了上千根,但光線都被彩色玻璃吸走了,只剩下暗紅色、暗藍色、暗紫色。那些顏色落在地上,落在柱子上,落在人身上,像血,像淤青,像傷口。空氣裡有一股香的味道,很濃,甜得發膩,燻得人頭暈。杜威站在門口,等眼睛適應了,才往裡走。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,聲音很響,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。兩邊的柱子很高,看不見頂,柱頭上刻著天使,翅膀張開,低著頭,看著下面的人。
大廳盡頭有一座高臺。臺上放著一把椅子,椅子很高,靠背上刻著十字架。椅子上坐著一個人。穿著白色長袍,戴著白色小帽,手裡拿著一根權杖。臉在陰影裡,看不清。但杜威知道他在看自己。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,從黑暗裡看過來,像兩團火,不燙,但亮。
他走過去。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,一下,一下。走到高臺前面,停下來。那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,慢慢走下臺階。權杖杵在地上,一下,一下,和杜威的腳步聲一樣。走到最後一級臺階,停下來,看著杜威。他的臉從陰影裡露出來。
很老。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老。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,一道一道,很深。眼睛陷下去,眼窩發黑,像幾天沒睡。嘴唇很薄,抿著,嘴角往下耷拉。他看著杜威,看了一會兒。
“殿下,您來了。”
聲音很低,很沙啞,像砂紙磨過木頭。和上次見面時一樣,但又不一樣。上次那聲音裡有東西,是試探,是好奇,是別的什麼。這次什麼都沒有。只有累。很深的累,像走了很遠的路,像扛了很久的東西,像等了很久的人。
杜威沒說話。他看著教皇,教皇也看著他。兩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廳裡,誰都不說話。蠟燭在燒,噼啪響,煙往上飄,飄到天花板上,散開了。
“殿下,您來找我,是為了那些異端?”教皇先開口了。杜威道:“他們不是異端。”教皇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嘴角扯了一下,就收了,眼睛裡的東西變了。“殿下,您和您母親一樣。都會說這種話。”
杜威的手握緊了。“我母親也來找過您。”
教皇點頭。“來過。也是站在您站的地方。也是說的您說的話。她說,那些人不是異端。她說,教會不該燒人。她說,教皇不該殺人。”他轉過身,朝高臺走去。權杖杵在地上,一下,一下。走到椅子前面,坐下來,看著杜威。“她說完了,就走了。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,我記了七年。”
杜威道:“她看您的時候,您在想什麼?”
教皇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權杖。權杖是金的,上面刻著天使,翅膀合著,像在睡覺。“我在想,她說得對。”
杜威愣住了。
教皇抬起頭,看著他。眼睛裡的光很弱,像快要滅的燭火。“殿下,您母親說得對。那些人不是異端。教會不該燒人。教皇不該殺人。她說得都對。但有些事,對錯不重要。”
杜威道:“那什麼重要?”
教皇看著他。“活著。您母親想讓他們活著。我也想讓我的人活著。您想讓他們活著。那些審判官也想讓自己活著。所有人都在想辦法活著。但活著,就要有人死。您母親不想讓人死,所以她死了。”
杜威的手按在劍柄上。教皇看著那隻手,沒有動。“殿下,您要拔劍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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