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離開羅馬的時候，太陽剛剛升起。
城牆在身後，灰白色的，越來越遠。杜威騎馬走在前面，羅蘭德跟在後面。兩個人不說話，只聽見馬蹄聲，嗒嗒嗒，嗒嗒嗒，在晨風裡散開。路兩邊是葡萄園，葡萄藤剛發芽，嫩綠的，在架子上爬著。農婦彎著腰，在壟間拔草，頭巾被風吹掉了，追了幾步才追上。她抬頭看見杜威和羅蘭德，愣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，繼續拔草。
走了半天，葡萄園變成了麥地。麥子剛抽穗，還是青的，風吹過去，一片一片地晃，像湖面上的波紋。杜威勒住馬，看著那片麥地。他想起了查裡蒙山後的那塊地，黑麥剛種下去，還沒發芽。老人說，明年春天就能收了。他撥轉馬頭，繼續走。
羅蘭德從後面趕上來，和他並排。“殿下，您在想什麼？”
“在想那些人。他們現在應該開始翻地了。”
羅蘭德沒說話。兩個人並排走了一會兒，他又開口。“殿下，您母親也走過這條路。從羅馬回去的時候，走的也是這條路。那時候是秋天，麥子剛收完，地裡光禿禿的。她騎著馬，走得很慢。我問她怎麼了，她說沒什麼。就是累了。”
杜威道：“她是在想那扇門。”
羅蘭德點頭。“也許。”
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，他們在一個村子裡停下來喝水。村子很小，只有幾間石頭房子，圍著一口井。井邊坐著一個老人，在編筐。柳條在他手裡彎來彎去，很快就編出一個筐底。他抬頭看見杜威和羅蘭德，站起來，鞠了一躬。“大人，你們是去羅馬的？”
杜威搖頭。“從羅馬來。”
老人看著他們，又看了看他們來的方向。“羅馬最近不太平。教皇發了敕令，要抓異端。城裡到處是審判官，見人就抓。你們從那裡來，沒碰上？”
杜威道：“碰上了。”
老人等著他說下去。杜威沒說。老人低下頭，繼續編筐。“大人，你們要去哪？”
杜威道：“君士坦丁堡。”
老人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那地方遠。比羅馬還遠。要走很久。”
杜威道：“知道。”
老人看著他，又看了看羅蘭德。“大人，你們是好人。好人不該去那種地方。那種地方，好人去了，就回不來了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喝完水，把水囊掛在馬上，翻身上去。老人站起來，鞠了一躬。“大人，路上小心。”
杜威點頭，撥馬走了。羅蘭德跟在後面。兩個人出了村子，走上一條土路。路很窄，兩邊是荒地，長滿了野草。風吹過來，草葉子嘩啦嘩啦響，像有人在說話。
他們走了十天。
第十一天的傍晚，他們到了一座山腳下。山不高，但很陡，路從山腰繞過去，另一邊是懸崖。羅蘭德勒住馬，看著那條路。“殿下，天黑之前能過去。但路不好走。您跟在我後面。”
杜威點頭。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山。路很窄，只容一匹馬過去。左邊是石頭，右邊是懸崖。風從下面吹上來，很冷，帶著水汽。杜威的馬打了個響鼻，蹄子刨了一下地。他拍了拍馬脖子，馬穩住了。走到半山腰的時候，他忽然停下來。他感覺到了什麼。在前面，很遠的地方，有一盞燈。很亮，比他見過的任何燈都亮。像一堆火，燒得很旺，把半邊天都照亮了。
“怎麼了？”羅蘭德勒住馬，回頭看他。
杜威沒說話。他閉上眼睛，把意識往那個方向推。燈更亮了，亮得他眼睛疼。燈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，很大，很沉，像一座山，像一片海。他睜開眼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殿下？”
杜威擦了擦汗。“沒事。走吧。”
他們下了山，在一條河邊紮營。水很淺，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羅蘭德蹲在河邊洗臉，洗了很久。杜威坐在火堆邊，從懷裡掏出那兩顆珠子。它們還是那麼黑，那麼亮，吸在一起，分不開。他握著它們，感覺到裡面的東西在動，很快，像心跳。
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：“你感覺到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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