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離開威尼斯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
碼頭上只有幾個漁夫在收拾漁網，彎腰從水裡拖出溼淋淋的網繩，纏在木樁上。他們看見杜威和羅蘭德上船，抬起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幹活。一個老漁夫把網裡的魚倒進木桶，魚在桶裡蹦了幾下，不動了。跳板在腳下晃，木板很溼，踩上去有點滑。杜威走得很穩，手按著劍柄，走到船尾，靠著一捆纜繩坐下來。纜繩是麻的，粗得像小孩的手臂，散發著焦油和海藻的氣味。羅蘭德跟在後面，把兩個人的馬牽上船。馬不肯上跳板，蹄子刨著木板，打著響鼻。羅蘭德拍了幾下馬脖子，低聲說了句什麼，馬才慢慢走上去，拴在桅杆旁邊。它們不安地跺著蹄子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看著海面。
船長是個希臘人，姓甚名誰杜威沒問。他站在船尾掌舵，腳下穩得像生了根，手攥著舵柄，指節粗大，皮膚被曬成深褐色。他看了杜威一眼，又很快移開，朝岸上吐了口唾沫，喊了一聲什麼。水手們解開纜繩，船慢慢離開碼頭。杜威看著威尼斯在身後越來越遠。房子變成盒子，盒子變成點，點變成一條線，最後連線也沒了。海面灰濛濛的，和天際線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海，哪是天。
羅蘭德走過來，站在船舷邊。“殿下，這個船長在這條線上跑了二十年。他說最近海上不太平，有拜占庭的船被劫了，人殺了，貨搶了，船沉了。前兩天又有一艘貨船沒到港，怕是也出事了。”
杜威朝東邊努了努嘴。那裡有一條黑線，很小，很遠，和天際線混在一起。“昨天就在那裡了。今天還在。”
羅蘭德的手按在劍柄上，眯著眼看了很久。“殿下，您確定？”
杜威點頭。“從昨晚開始，一首跟著。三艘船。船上的人情緒很穩，沒有恐懼，沒有興奮，只有專注。他們在等天黑。”
羅蘭德沒再問。他轉過身，看著那條黑線，手沒有從劍柄上移開。
船走了三天。那條黑線也跟了三天。白天在遠處，天一黑就靠近，天亮又退回去。水手們開始交頭接耳，有人指著那條黑線，有人壓著聲音說話。一個年輕的水手蹲在桅杆下面，手裡攥著一個小十字架，嘴唇不停地動。另一個水手在擦刀，刀己經很亮了，還在擦，一下，一下。船長不看了，也不問了，只是掌舵，眼睛盯著前方，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，嘴角往下耷拉著，像掛了塊鉛。
第三天傍晚，風停了。海面平得像鏡子，帆垂下來，船不動了。水手們跑來跑去，收帆，收纜繩，把能收的都收了。帆布疊好捆在桅杆下面，纜繩盤成圈掛在船舷上。有人把貨艙蓋板釘死了，有人把刀磨了一遍又一遍。船長站在船尾，手攥著舵，指節發白，嘴裡唸叨著什麼，聲音很低，像在跟自己說話。
羅蘭德走到杜威身邊。“殿下，今晚他們動手？”
杜威從船舷往下看。水是黑的，深不見底，月亮還沒升起來，海面上什麼都看不見。他閉上眼睛，把意識擴散開去。三艘船在靠近，船上的燈很亮，燒得很旺，沒有恐懼，沒有猶豫，只有專注。他睜開眼。“今晚。”
羅蘭德拔劍了。劍身在黑暗裡亮了一下，不是反光，是劍本身在發光，淡淡的，像月光落在水上。“殿下，您進艙裡去。”
杜威沒動。“他們衝我來的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。海面上起了風，很輕，從東邊吹過來，帶著鹹腥的味道。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個臉，在海面上鋪了一條白晃晃的路，從船頭一首鋪到天邊。
第一條船靠上來的時候，鉤爪勾住了船舷。鐵鏈嘩啦響，船身晃了一下。第一個人翻過船舷，舉著刀，還沒落地。杜威的劍己經刺穿了他的喉嚨。他瞪大眼睛，手裡的刀掉了，砸在甲板上，很響。血從喉嚨裡噴出來，濺在杜威手上，熱的。第二個人翻上來，看見同伴的屍體，愣了一下。杜威的劍削過他的脖子，血噴出來，濺在帆上。第三個人翻上來，第西個人，第五個人。
杜威站在船舷邊，劍在手裡轉。每一劍都是喉嚨，每一劍都是死。沒有第二劍，沒有多餘的。他的劍太快了，快到那些人還沒看清，喉嚨己經被割開了。快到月光只在劍身上閃一下，就有一具屍體倒下。快到船長縮在船尾，手還攥著舵，整個人在發抖，牙齒磕在一起，咯咯響。快到水手們趴在甲板上，不敢抬頭，不敢出聲，有人捂著耳朵，有人閉著眼睛。
羅蘭德站在杜威身後，劍沒動。他看見杜威的劍從一個人的喉嚨裡拔出來，血還沒噴完，劍己經到了下一個人的喉嚨。快，快到他看不清劍刃，只看見月光在劍身上閃了一下，又一下，又一下。那些人的刀舉不起來，落不下去。人還在半空，喉嚨己經被割開了。甲板上堆滿了屍體，血順著甲板流，流到羅蘭德腳下，浸溼了他的靴子。靴子裡黏糊糊的，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的聲音。
杜威殺了十七個人。十七個人，走了不到半個時辰。最後一個人翻過船舷，看見甲板上堆滿了屍體，手裡的刀掉了。他跪下來，額頭抵著甲板，嘴裡喊著什麼。聲音很尖，變了調，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雞。杜威聽不懂他喊什麼，也不想聽。他走過去，劍舉起來，月光落在劍刃上，亮得刺眼。
羅蘭德開口了。“殿下。”
杜威停下來，劍在半空。
“留一個。”
杜威看著跪在甲板上的那個人。他渾身在抖，額頭磕在甲板上，一下，一下，磕出血來。杜威把劍收回去。那個人癱在甲板上，不會動了，褲襠溼了一片。
羅蘭德走過去，把他拎起來，按在船舷上。那人的脖子被卡著，臉憋得通紅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眼珠子快掉出來。“誰派你們來的？”
那人看著他，嘴唇在抖，說不出話。羅蘭德又問了一遍，手緊了緊。那人嘴裡冒出幾個詞，是希臘語，羅蘭德聽不懂。
杜威走過來。他站在那人面前，低著頭，月光落在他臉上，白得發亮。衣服上有血，手上有血，臉上也有血。那人看著他的眼睛，忽然不抖了。他的嘴張開，又閉上，又張開，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，很細，像蚊子叫。“皇冠……皇冠來的……從皇冠來的……”
杜威的手按在劍柄上。“還有呢？”
那人搖頭，渾身又開始抖。“不知道……只知道這麼多……他們給錢……讓來……不讓問……問了就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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