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蘭德站在船尾,看著那些屍體在水面上漂。月光很亮,把海面照得白花花的,屍體一沉一浮,像一袋袋破布。他數過,十七條。十七條命,在杜威劍下走了不到半個時辰。他殺過人,殺過很多。在戰場上,在邊境,在清剿異端的村子裡。他見過血,見過死人,見過被火燒焦的村子,見過被砍斷手腳計程車兵。但他沒見過這樣的殺法。不說話,不出聲,不留活口。每一劍都是喉嚨,每一劍都是死。乾淨得不像殺人,像砍柴,像割麥,像做一件做過無數遍的事。
他想起第一次見杜威的時候。那時候杜威還小,在秋獵上殺了狼王,所有人都在叫好。他也叫好,但他沒當回事。十歲的孩子殺一頭狼,是運氣,是膽量,不是本事。後來杜威去君士坦丁堡,路上遇刺,遇襲,遇埋伏,他都活著回來了。羅蘭德還是沒當回事。活著回來,是運氣,是命大,不是本事。首到剛才。十七個人,十七劍,沒有一個多餘的。沒有第二劍。每一劍都精準地劃過喉嚨,不深不淺,剛好割斷氣管,不傷頸椎。這是殺人殺到一定程度才會有的手法。不是練出來的,是殺出來的。
船長從船艙裡出來,腿還在抖。他走到船舷邊,往下看了一眼,臉白了,轉過身,扶著桅杆吐了。吐出來的東西是黃的,混著酒和麵包的碎屑,在甲板上淌了一片。他擦了擦嘴,走到羅蘭德面前,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嘔吐物,但他顧不上。
“大人,殿下他……”聲音在抖,像冬天裡打寒顫的人。
羅蘭德沒讓他說完。“去開船。別問。”
船長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他看了一眼杜威的艙門,又看了一眼海面上的屍體,轉身走了。腳步很快,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他。
羅蘭德靠在船舷上,看著海面。屍體己經漂遠了,只剩下幾條黑線,一沉一浮。月亮升到頭頂,海面亮得刺眼。他聽見艙門開了,腳步聲很輕,走到他旁邊停下來。杜威站在他身邊,手按在劍柄上,看著海面。月光落在他臉上,白得發亮,看不出表情。衣服上有血,手上也有,他沒擦。那些血跡己經幹了,變成黑褐色的,在月光下像生鏽的鐵。
“殿下,您該休息。”羅蘭德說。
杜威沒動。“睡不著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。這個十歲的孩子,站在月光下,手按著劍,像一把剛磨好的刀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亮,看著海面,像在看很遠的地方。羅蘭德想起麗莎。她也這樣,站在窗前,看著遠處,一看就是一整夜。問她看什麼,她不說。後來他知道了。她在看那些要殺她的人。那些人從皇冠裡來,從君士坦丁堡來,從很遠的地方來。她在看他們什麼時候來。
“殿下,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幹,“您剛才殺人的時候,在想什麼?”
杜威轉過頭看著他。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很亮,但沒有光。像兩顆珠子,黑的,不反光,吸進去所有的東西。“在想他們會不會留活口。”
羅蘭德愣了一下。“誰?”
杜威沒回答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血,幹了,黑褐色的,在月光下像鏽。他搓了搓,沒搓掉,指甲縫裡也是紅的。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,也沒蹭掉。“他們在船底下。”
羅蘭德的手按在劍柄上。“什麼?”
杜威看著海面。月光在海面上鋪開,像一塊白布,佈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,看不見,但能感覺到。“船底下有人。從我們離開威尼斯就跟著。在水裡,跟著船底走。不是人。是人形的東西。他們沒有燈。我感知不到他們。但我知道他們在。”
羅蘭德拔劍了。劍身在月光下亮了一下,照亮了杜威的臉。那張臉很平靜,沒有表情,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。“殿下,您怎麼知道?”
杜威沒回答。他蹲下來,把手伸進海里。水很涼,浸過他的手腕,浸過他的手臂。他閉著眼睛,像在聽什麼,又像在摸什麼。手臂在水裡停了一會兒,慢慢移動著,指尖劃過水面,沒有激起一點浪花。羅蘭德站在他身後,劍舉著,看著黑暗的海面。什麼也看不見。只有月光,只有浪,只有船底的流水聲。他的眼睛在黑暗裡掃來掃去,什麼都找不到。
杜威把手收回來。手上有一條水草,綠的,纏在手指上,纏了好幾圈。他把它解下來,放在船舷上。水草在月光下閃著光,像一條蛇,在木板上扭了幾下,不動了。“他們走了。還會回來。”
羅蘭德把劍收回去,劍刃入鞘的聲音很輕,但在安靜的海面上格外清晰。“殿下,您不怕嗎?”
杜威站起來,靠在船舷上,看著海面。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,照出一道細細的輪廓,下巴很尖,顴骨很高,不像十歲的孩子。“怕。怕他們不來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這個十歲的孩子,站在月光下,手上有血,臉上有血,衣服上有血。但他的眼睛很平靜,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。沒有興奮,沒有恐懼,沒有憤怒,什麼都沒有。像在看天亮,像在看天黑,像在看潮起潮落。他想起麗莎。她也這樣。不怕死,不怕殺人,不怕被殺。她只怕一件事——來不及。來不及看著杜威長大,來不及帶他去看那棵蘋果樹,來不及告訴他,她為什麼死。
“殿下,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啞,“您母親也這樣。也一個人殺,一個人扛,一個人死。她怕來不及。您怕什麼?”
杜威沒回答。他從懷裡掏出那兩顆珠子,放在掌心裡。珠子很黑,在月光下不反光,像兩個洞,像阿達爾的眼睛,像那天晚上地下密室裡那扇門後面的黑暗。他把它們握緊,感覺到裡面的東西在動,很快,像心跳。“怕來不及。”
羅蘭德沒再說話。他靠在船舷上,看著海面。月亮偏西了,海面暗下來,從白花花的變成灰濛濛的,像蒙了一層紗。遠處有魚跳起來,撲通一聲,又落下去,水花濺起來,在月光下閃了一下。船長在船尾掌舵,不敢往這邊看,身子縮成一團,像一隻受驚的貓。水手們縮在桅杆下面,假裝睡著了,但眼睛都睜著,看著這邊,又不敢看。
杜威把珠子收回去,轉身走進艙裡。門關上了,腳步聲遠了,甲板上又安靜下來。羅蘭德站在船尾,看著那扇門。月光落在門上,白慘慘的,木頭的紋路在月光下像一張臉,眼睛是門縫,嘴是門把手。他想起麗莎走的那天。也是這樣的月光,也是這樣平靜的晚上。她站在門前,回頭看了他一眼,說了一句話。“幫我看著他。”他沒來得及問看誰,她就走了。後來他知道了。看她兒子。看這個十歲的孩子,站在月光下,手上有血,臉上有血,衣服上有血,眼睛像她。
他轉過身,看著海面。船在走,浪在翻,月亮在落。船頭的浪花濺起來,落在甲板上,溼了一片。他想起那些死在杜威劍下的人。十七個,十七劍,沒有一個多餘的。他想起杜威蹲在船舷邊,把手伸進海里,閉著眼睛,像在聽什麼。他想起杜威說“他們在船底下”的時候,聲音很平,像在說天氣。他想起杜威說“怕他們不來”的時候,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別的什麼。
他握緊劍柄。這把劍跟了他三十年,殺過無數人。他以為他知道殺人是什麼樣子。今天他知道了。殺人不是殺人,是割麥子。是砍柴。是做過無數遍的事。他看著自己的手,握劍的手。虎口有繭,指節粗大,手背上有疤,是三十年前在撒克遜戰場上留下的。這雙手殺過多少人,他記不清了。但他殺人的時候,會喘,會出汗,會心跳加速。杜威不會。杜威殺人像呼吸,像走路,像眨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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