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威在查裡矇住下了。頭幾天，他每天早起，跟著老人去田裡。地翻過了，壟打好了，黑麥己經冒芽，嫩綠色的，一小片一小片，貼著地皮。露水掛在葉尖上，太陽一照，亮晶晶的。老人蹲在田埂上，用手扒開土，看底下的根紮了多深。杜威蹲在他旁邊，也扒開土，也看根。老人的手是黑的，指甲縫裡全是泥，掌心有厚繭，像樹皮。杜威的手是白的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泥進去了，洗不掉。
“殿下，您不用來。”老人站起來，拍拍膝蓋上的土。“這些活，老奴幹就行。您的手，不是幹這個的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也拍拍膝蓋上的土。他學著老人的樣子，看壟溝首不首，看麥苗密不密，看土幹了還是溼了。他不說話，只是看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：“你的心率比平時慢了。以前你醒著的時候，心率都在七十以上，現在降到六十了。你的身體在適應這裡。”
杜威在心裡道：“是好事嗎？”
K道：“是。你以前繃得太緊。現在鬆下來了。”
第五天，赫爾曼來找他。老頭站在院子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，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。有些地方墨跡濃了，洇成一團；有些地方塗了重寫，字疊著字。他站在門口，不進來，等杜威走過來。
“殿下，這是賬本。買馬的錢，買種子的錢，買糧食的錢，都記著呢。老奴跟附近村子借的，說好了秋收還。利息算的一成，不高，也不低。”
杜威接過賬本，看了一眼。字寫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筆都很用力，像是在石頭上刻字。他合上賬本。“秋收能還上嗎？”
赫爾曼搖頭，嘆了口氣。“難。三十畝麥子，收上來賣了，夠還一半。另一半得等明年。老奴算過了，麥子價好的話，能多還點。價不好，就難說了。”
杜威把賬本還給他。“先還一半。另一半，我去想辦法。”
赫爾曼看著他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鞠了一躬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杜威一眼。那雙眼睛裡，有杜威沒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感激，是安心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：“他的情緒變了。之前是焦慮和擔憂，現在多了一樣東西。信任。他開始相信你不會扔下他們不管。”
第十天，羅蘭德來找他。聖騎士站在院子裡的蘋果樹下，手裡拿著一封信。羊皮紙很白，邊角裁得很齊，上面蓋著紅色的封蠟，印著三重冠的紋樣。封蠟完好，沒有被拆過的痕跡。
“殿下，教皇來信了。”
杜威接過信，拆開。蠟封碎了幾塊，掉在地上。信很短，只有幾行字，字跡工整，每一筆都像用尺子量過。
“殿下，聽說您回了領地。那些人還在。教會不會再去。您放心。利奧。”
杜威把信折起來，收進懷裡。羅蘭德看著他。“殿下，教皇說什麼？”
杜威道：“說教會不會來。”
羅蘭德沉默了一會兒。他靠在樹幹上，手按著劍柄。“教皇的話，有時候算，有時候不算。上次他說不動那些人，後來赫爾曼就來了。”
杜威道：“這次算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，沒再問。他轉過身，走了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：“羅蘭德的情緒很穩，但他看那封信的時候，有一絲波動。不是懷疑，是擔憂。他怕你信了教皇，放鬆警惕。那些從皇冠裡來的人，不會因為教皇的一句話就不來。”
杜威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那封信。“我知道。”
第十五天，有人來了。不是教會的人，是附近村子的人。一個老頭，駝著背，拄著柺杖，站在城門口，往裡面看。他穿著一件破外套，袖子磨得發白，露出裡面的棉絮。他站在那裡很久了，不敢進來。赫爾曼問他找誰，他說找殿下。赫爾曼把他領進來。
老頭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些種地的人，看著那棵蘋果樹，看著杜威。他的眼睛眯著，看了很久，然後跪下來，額頭抵著地。地上的土是溼的，粘在他額頭上。
“殿下，小人是隔壁村的。聽說您收留了那些從北邊來的人。小人村裡也有幾個，沒地方去。天冷了，再沒地方住，就要凍死了。您能收嗎？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幾個人？”
老頭抬起頭。“三個。一個老人，兩個小孩。都是北邊來的，房子燒了，地沒了，人死了。跑到我們村，我們村也窮，養不起。村裡人自己都吃不飽，實在顧不上了。”
杜威看著老人。老人還跪著，手撐著地，指節粗大，手背上有疤，指甲裂了好幾道。他想起那些種地的人，也是這樣跪著，也是這樣說話。那時候他們跪在落葉上，現在跪在泥裡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：“他的情緒很複雜。恐懼、焦慮、還有一絲希望。他怕你拒絕，但他還是來了。”
“帶他們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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