蒂馬爾沒有寄出那封信。杜威不知道他為什麼改變主意。也許是怕了,也許是在等,也許只是想把信留著,等更好的時機。教堂的門關了三天,蒂馬爾和那幾個修士縮在裡面不出來。煙囪冒煙,說明他們在做飯。門縫裡透出光,說明他們沒睡。但他們不出來。
第西天,蒂馬爾出來了。他站在教堂門口,看著院子裡的那些人。他們在幹活,劈柴,餵馬,修房子,沒人看他。老人彎腰翻地,鋤頭一起一落,土塊被敲碎,鋪平。女人蹲在井邊洗衣服,手凍得通紅,搓兩下,放在嘴邊哈口氣,繼續搓。孩子們在院子裡追著跑,笑聲很尖,傳得很遠。弗裡茨劈柴,斧頭舉得很高,落下去很準,木頭應聲裂開,一塊一塊碼在牆根。沒人往教堂那邊看,好像那裡什麼都沒有。蒂馬爾站了一會兒,轉身進去了。
杜威站在窗前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他把手伸進懷裡,摸著那兩顆珠子,冰涼的,貼著胸口,和心跳挨在一起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:“他的情緒變了。之前是恐懼和憤怒混在一起,像一鍋燒開的水,咕嘟咕嘟冒泡。現在多了一樣東西。猶豫。他怕你,也怕教皇,怕自己站錯了隊,怕選錯了人。他不敢動,也不敢不走。他不知道該怎麼辦,在等。”
杜威道:“等什麼?”
K道:“等你自己倒。等你撐不住,等那些人跑了,等你變成真正的異端。他不用動手,你自然會死。教會的人最擅長這個,不是用刀,是用時間。他們等得起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走出房子。
院子裡的人看見他,都停下來。老人把鋤頭杵在地上,手撐著鋤柄,喘著氣。女人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站起來。孩子們不跑了,站在牆根,眼睛亮亮的。弗裡茨把斧頭從木頭上拔出來,攥在手裡,指節發白。老人先開口,聲音有點啞。“殿下,那個教士……”
杜威打斷他。“幹活。地還沒翻完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,彎腰撿起鋤頭,繼續翻地。鋤頭落下去,土翻起來,黑油油的,冒著潮氣。女人蹲下去,繼續搓衣服,搓兩下,又放在嘴邊哈口氣。孩子們又開始跑了,一個追一個,從院子這頭跑到那頭,又從那頭跑回來。弗裡茨把斧頭舉起來,劈開一塊木頭,聲音很脆,在院子裡散開。一切照舊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杜威走到蘋果樹下。花開得正盛,白花花的一片,密得看不見樹枝。風一吹,花瓣落下來,像雪,落在他的頭髮上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手心裡。他抬起頭,看著那些花。去年這個時候,樹還是禿的,枝條幹巴巴的,像老人的手指,伸在天上,一動不動。現在開滿了花,白得晃眼。他伸出手,接住一片花瓣,白的,很輕,一碰就碎,指腹上留下一點溼痕,涼涼的。
“殿下。”老人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,鋤頭扛在肩上,鋤刃上沾著溼泥。“地翻完了。豆子該種了。今年種什麼豆?”
杜威想了想。“蠶豆。好賣,好存。人能吃,馬也能吃。種二十畝。”
老人點頭,眼睛眯起來,像在算賬。“蠶豆好。不挑地,種下去就長。老奴年輕時種過,收了好幾年。豆莢結得密密實實,剝開,豆子圓滾滾的,曬乾了能放一年。”他蹲下來,用手捏了捏土,攥一把,鬆開,土散成碎塊。“地溫夠了,潮氣也足。明天就能種。”
杜威蹲在他旁邊,也捏了捏土。土是松的,潮的,暖的。他閉上眼睛,把意識往下沉。地底下的根在扎,麥苗在長,豆種在等。他能感覺到每一粒種子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跟他說話。不是用嘴說,是用整個身體在說。那些根鬚在土裡伸展開來,細細的,白白的,像嬰兒的手指,試探著,摸索著,往深處去。
“殿下,”老人的聲音把他拉回來,很低,像是怕被人聽見,“那個教士,還會再來嗎?”
杜威睜開眼。“會。”
老人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蹲在那裡,手還插在土裡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“殿下,您不怕?”
杜威站起來,拍拍膝蓋上的土。“怕。怕他們來,怕他們燒地,怕他們殺人。但地還要種,人還要活。怕歸怕,該乾的活一樣不能少。麥子不等人,豆子也不等人。”
老人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扛著鋤頭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杜威一眼。那一眼裡有東西,不是害怕,是別的什麼。杜威說不清,但他覺得那東西很重,壓得老人背更駝了。
第二天,蒂馬爾又出來了。這次他帶著一個修士,往南邊走了。兩個人一前一後,走在田埂上,灰袍子在風裡飄著。杜威站在城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點,消失在路的盡頭。赫爾曼從後面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,手按在劍柄上。
“殿下,他去寄信了。往南走半天的路,有個鎮子,叫聖安德烈。有教堂,有驛馬。信寄出去,半個月就到羅馬。教皇收到信,要查,要定,要派人。一來一回,最快一個月。一個月後,人就到了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看著那條路,路上沒有人了,只有風,卷著灰塵,打著旋,從田埂上吹過去,麥苗被壓彎了,又彈起來。
“殿下,您得做準備。”赫爾曼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風把話吹走。“教皇派的人來了,不會只查異端。他們會查您。查您的地,查您的人,查您的錢。查到了,就沒收。沒收了,您就什麼都沒了。地沒了,房子沒了,種子沒了。那些人也沒了。”
杜威轉過身,走進院子。
弗裡茨在劈柴,斧頭一起一落,很準,每一斧都劈在木頭的紋路上,木頭應聲裂開,兩半,西半,碼在牆根,整整齊齊。瑪格麗特蹲在灶臺前添柴,火苗舔著鍋底,她的臉紅紅的,頭髮上沾著草屑。老人在地裡翻地,彎著腰,一步一步往前走,鋤頭落下去,土翻起來,他停下來喘口氣,又繼續走。女人在屋子裡縫衣服,針線在布上走,一針一針的,從窗戶能看見她的側臉,低著,很專注。
杜威站在蘋果樹下,看著這些人。他們不知道蒂馬爾去寄信了,不知道教皇會派人來,不知道他們會變成異端。他們只知道種地,劈柴,做飯,活著。他們只知道殿下在,地就在,飯就在。
“赫爾曼。”
“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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