蒂馬爾的教堂建在院子外面。離田很遠,不礙事。幾個修士幹活很快,三天立起架子,五天蓋上頂,七天就完工了。木頭是新砍的,還帶著皮,歪歪斜斜的,但十字架一豎起來,就像那麼回事了。杜威站在蘋果樹下,看著那座教堂。很小,比馬廄大不了多少。門是木板釘的,關不嚴,有條縫,能看見裡面。裡面有個臺子,臺子上放著十字架,木頭的,沒上漆。蒂馬爾站在臺子前面,揹著手,仰頭看十字架。他看了很久,一動不動,像那十字架會說話似的。
教堂建好的第二天,蒂馬爾開始佈道。他站在門口,穿著白袍,手裡舉著十字架。修士們站在他身後,手裡捧著經書,低著頭,嘴唇不停地動。院子裡的都出來了,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連劈柴的弗裡茨都停了手,站在人群后面聽。杜威站在窗前,聽不清蒂馬爾說什麼,只聽見嗡嗡的聲音,很低,很沉,像遠處的雷。他看見老人跪下了,女人也跪下了,孩子們也跟著跪下了。弗裡茨沒跪,站在那裡,手攥著斧頭。瑪格麗特跪在他旁邊,扯他的衣角,他沒動。
佈道完了,蒂馬爾走到弗裡茨面前。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弗裡茨比他矮一個頭,但眼睛不躲。“你為什麼不信主?”弗裡茨道:“我信。我爺爺信,我爹也信。但我爹信了主,還是死了。在北邊,被諾曼人殺了。主沒救他。”蒂馬爾看著他,目光很沉。“你爹死了,是因為主的考驗。信主的人,死後上天堂。你爹在天堂等你。”弗裡茨低下頭。手裡的斧頭攥得更緊了。蒂馬爾伸出手,想摸他的頭。弗裡茨往後退了一步,躲開了。蒂馬爾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回去。他轉過身,繼續佈道。
晚上,杜威坐在壁爐前。赫爾曼站在門口,臉色很難看,手按在劍柄上,指節發白。“殿下,那個教士在查人。問誰是從北邊來的,誰沒受洗,誰以前拜過樹。他記在本子上,寫了好多。老奴看了一眼,密密麻麻的,全是名字。有些名字老奴認得,是去年來的那批人。”杜威沒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教堂的燈還亮著,從門縫裡透出來,細細的一條,黃的。蒂馬爾的影子映在牆上,很大,一搖一晃的,像在做什麼儀式。
“殿下,您得管管。”赫爾曼的聲音壓得很低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“再這樣下去,他會把您也寫上。您是異端,他就是來查您的。老奴在北邊見過這種事。一開始也是查,後來就是抓,再後來就是燒。那些教士,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杜威道: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天,蒂馬爾來找他。站在院子裡,仰頭看著蘋果樹。花開得正盛,白花花的一片,像雪。花瓣落在他肩膀上,他也不拂,就讓它落著。“殿下,這棵樹,誰種的?”杜威道:“我母親。”蒂馬爾點點頭,圍著樹轉了一圈,手摸著樹幹,像在摸一個人。“殿下,您母親是個好人。教皇說過,她是個好人。但她死了。死得早。為什麼呢?”他沒等杜威回答,自己接上了。“殿下,您母親不信主。她信別的東西。教皇知道,陛下也知道。她死了,是因為主懲罰她。殿下,您也信別的東西嗎?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我信地。我信種子種下去,會發芽。我信麥子收了,能養活人。我信人活著,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蒂馬爾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嘴角扯了一下,眼睛沒笑。“殿下,地不是主。種子不是主。麥子也不是主。主是唯一的。不信主的人,就是異端。異端要燒死。這是教皇的旨意,也是陛下的旨意。”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羊皮紙,展開,對著杜威。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有名字,有日期,還有紅筆畫的圈。杜威看見了老人的名字,看見了女人的名字,看見了弗裡茨的名字,看見了瑪格麗特的名字。還有他自己的名字,寫在最上面,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圈。
“殿下,在下己經查清楚了。您收留的人,大部分沒受洗。有的受洗了,但心裡還信樹神。您自己,不信主。這是異端。在下要給教皇寫信。”他把羊皮紙收回去,塞進袖子裡。“殿下,在下勸您一句。趁教皇還沒派人來,您把這些人趕走。建個教堂,自己受洗。教皇就不會怪您了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這些人,沒地方去。”
蒂馬爾的臉色變了。“殿下,他們是異端。異端沒地方去,是主的旨意。您收留他們,就是違抗主的旨意。您會下地獄的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走進房子。身後,蒂馬爾還站在蘋果樹下,仰頭看著那些花。風吹過來,花瓣落了他一身。
下午,蒂馬爾開始在院子裡佈道。他站在蘋果樹下,舉著十字架。修士們站在他身後,手裡捧著香爐,煙從爐子裡冒出來,嗆得人咳嗽。院子裡的人都來了,跪在地上,低著頭。蒂馬爾唸經,唸了很久,聲音越來越高,越來越急,像在跟誰吵架。唸完了,他走到瑪格麗特面前。
“你願意信主嗎?”
瑪格麗特抬起頭,看著他的十字架。“信了主,能吃飽嗎?”
蒂馬爾愣了一下。“信主的人,死後上天堂。天堂裡什麼都有,吃不完的麵包,喝不完的酒。”
瑪格麗特低下頭。“我不要死後。我要現在。現在餓了。殿下給我們飯吃,主不給。”
蒂馬爾的臉色變了。他看著杜威的窗戶。窗戶開著,杜威站在窗前。“殿下,這孩子不信主。她是異端。您聽見了,她說殿下給飯吃,主不給。這是褻瀆。”他轉過身,對著人群。“你們聽著,只有主能賜給你們食物。殿下不是主。殿下只是人。人不能救你們,只有主能救你們。”
杜威從房子裡走出來,站在瑪格麗特前面。“她是孩子。餓了,要吃飯。不是異端。”
蒂馬爾看著他。“殿下,您護著她。您也護著那些人。您也護著那些從北邊來的,那些拜樹的,那些不信主的。您是什麼人?”
杜威道:“我是這塊地的主人。”
蒂馬爾搖頭。“您是王子。王子要信主,要護教,要殺異端。您不殺,就是異端。您母親就是異端,所以她死了。您也要走她的路嗎?”
杜威站在那裡。風從北邊吹過來,蘋果花瓣落下來,落在他的頭髮上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手上。他低頭看著那些花瓣,白的,很輕。他想起母親,想起她的信,想起她說的那些話。“殿下,在下會給教皇寫信。告訴他您在這裡做什麼。收留異端,不信主,護著不信主的孩子。教皇會派人來。下次來的,就不是在下了。下次來的,是審判官。帶著火把來的。”他轉身走了。修士們跟著他走了。教堂的門關上了,嘭的一聲,很響。
杜威站在蘋果樹下。老人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“殿下,您不該護著我們。您護著我們,您就是異端。異端要燒死。老奴見過,在北邊,那些教士燒了好多人。老奴不想看著您也被燒。”他的聲音在抖,手也在抖。杜威沒說話。他蹲下來,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暖的,松的。他感覺到地底下的根,在往下扎,在吸水,在等著開花。他閉上眼睛,把意識往下沉。穿過土,穿過根,穿過去年留下的麥茬。他感覺到整塊地,在呼吸,在心跳,在等他。
“殿下。”弗裡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他站在杜威後面,手裡攥著斧頭,指節發白。“殿下,我不信主。我爹信了主,還是死了。主沒救他。您救了我們。您給我們地種,給我們飯吃,給我們房子住。您不是異端。您是殿下。那個教士是壞人,他要趕您走。”他的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急,眼眶紅了,但他沒哭。
杜威站起來。他看著弗裡茨,看著老人,看著院子裡那些人。他們站在那裡,不說話,看著杜威。老人眼睛紅了,女人在擦眼淚,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是看著大人,也跟著哭。瑪格麗特站在人群后面,手裡攥著一把花瓣,花瓣被她攥爛了,汁水從指縫裡滴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