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後的第一場雪，落在查裡蒙的牆頭上。杜威早起推門，看見院子裡鋪了一層白，薄薄的，踩上去沙沙響。蘋果樹的枝條上掛了雪，沉甸甸的，彎下來，像老人的背。灶臺還沒生火，煙囪是冷的，院子裡的腳步聲很輕，怕驚動了還在睡的人。
赫爾曼從廚房裡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熱粥，遞給杜威。“殿下，天冷了。那些棚子不擋風，得趕緊蓋房子。”
杜威接過粥，喝了一口。很燙，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。他看著院子裡那些棚子，木板釘的，縫裡塞著乾草，風一吹，乾草就往外飄。人擠在裡面，縮成一團，露出來的手是青的。
“今天就開始。先把木頭運進來。”
赫爾曼應了一聲，轉身去叫人。老人從棚子裡出來，裹著一件舊毯子，頭髮上沾著草屑。他走到杜威面前，搓了搓手。“殿下，老奴會木工。年輕時蓋過房子。這些棚子撐不了多久，得趕緊。”
杜威把碗遞給他。“你帶人幹。赫爾曼去鎮上買釘子、買工具。錢先欠著，明年麥子收了還。”
老人接過碗，沒喝，攥在手裡。“殿下，老奴不要工錢。有口飯吃就行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轉過身，走進棚子。裡面很暗，地上鋪著乾草，人擠在一起，蓋著舊布。弗裡茨縮在角落裡，抱著膝蓋，頭埋在腿中間。瑪格麗特靠著他，睡著了，嘴角有口水，幹了，白白的。其他人也醒了，看著杜威，不說話。杜威蹲下來，摸了摸地上的乾草，溼的，潮的，手一按就出水。
“今天蓋房子。住不下這麼多人，先蓋兩間，老人和孩子住進去。”
弗裡茨抬起頭。“殿下，我不老，也不是孩子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你多大？”
弗裡茨道：“八歲。”
杜威站起來。“八歲是孩子。”
弗裡茨想說什麼，嘴張了張，又閉上了。
木頭是前一天從山上砍的，堆在院子外面。老人帶著人把木頭搬進來，鋸成段，刨平，鑿眼。他的動作很慢，但很準，每一鋸都拉到底，每一刨都推到頭。其他人跟著他學，有人鋸歪了，有人刨薄了，有人鑿穿了。老人不罵，只說“再來”。
杜威蹲在旁邊看。老人把一塊木板架在兩個木墩上，用刨子推，刨花捲起來，一卷一卷的，落在地上，白的，黃的，還有一點青。木頭的味道很重，新鮮的，像雨後的林子。
“殿下，您的手不是幹這個的。”老人沒抬頭，還在推刨子。
杜威道：“我想學。”
老人停下來，看著杜威的手。那雙手細嫩，白皙，沒有繭子。“殿下，這手藝，傷手。您的手，要握劍。”
杜威把手縮回去。他站起來，走到蘋果樹下。羅蘭德靠在樹幹上，閉著眼睛，像睡著了。劍橫在膝上，手按著劍柄。
“羅蘭德，你會蓋房子嗎？”
羅蘭德沒睜眼。“不會。”
“你會什麼？”
羅蘭德睜開眼，看著他。“會殺人。會打仗。會守城。不會蓋房子。”
杜威轉過身，看著那些幹活的人。老人還在推刨子，刨花一卷一卷地落。年輕人跟著他學，鋸子聲、錘子聲、鑿子聲混在一起，叮叮噹噹，像鐵匠鋪。孩子們在院子裡跑，踩雪，雪濺起來，落在褲腿上，溼了一片。
“殿下。”赫爾曼從鎮子上回來了，牽著一頭驢，驢背上馱著兩個麻袋。“釘子買到了，工具也買到了。還買了些鹽和布。錢花了不少，欠著。”
杜威走過去，解開麻袋。釘子是新打的，鐵灰色，頭尖尖的，扎手。布是粗的，灰色的，一卷一卷的。鹽是粗鹽，發黃，裡面有沙子。他抓了一把鹽，放在嘴裡，鹹的，澀的，舌尖發麻。
“夠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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