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了。查裡蒙的牆頭上露出溼漉漉的石頭，院子裡泥濘不堪，腳印踩得到處都是。蘋果樹下的雪最厚，化得最慢，背陰的地方還殘留著一塊一塊的白，像髒了的羊毛。老人蹲在樹下，用手扒開雪，看底下的土。土是黑的，溼的，捏一把，水從指縫裡漏下來。
“殿下，春天來了。”
杜威站在他旁邊。他比秋天的時候高了一些，肩膀寬了一些，手還是白的，但掌心有了薄繭，是冬天劈柴磨出來的。他看著那棵蘋果樹，枝條上冒出細小的芽苞，褐紅色的，一粒一粒，像攥緊的拳頭。
“能種了嗎？”
老人站起來，捶了捶腰。“能。地化凍了，能翻了。今年種什麼？”
杜威想了想。“麥子。全部種麥子。去年借的糧，今年要還。”
老人點頭。“麥子好。好賣，好存。種下去就不用管太多，等著收就行。”
杜威轉過身，看著院子。棚子拆了，原地蓋了兩間木頭房子，歪歪斜斜的，但能住人。牆是泥巴糊的，幹了，裂了幾道縫，用草堵上了。屋頂鋪著乾草，壓著石頭，風吹不動。院子裡的人在忙，有的在翻地，有的在修工具，有的在餵馬。赫爾曼從廚房裡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粥，遞給杜威。
“殿下，糧不多了。撐不到麥子熟。還得借。”
杜威接過粥，喝了一口。稀的，能照見人影。“借。跟伯爵借。麥子收了還。”
赫爾曼應了一聲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“殿下，伯爵那邊來人問過，說他孫子怎麼樣。”
杜威看著院子裡的弗裡茨。他蹲在牆角劈柴，斧頭舉得很高，落下去很準，木頭應聲裂開。他比冬天的時候壯了一些，臉上有了肉，手上全是繭。
“告訴他，弗裡茨很好。”
赫爾曼走了。
弗裡茨劈完柴，站起來，看見杜威，跑過來。“殿下，今天還練劍嗎？”
杜威把碗遞給他。“練。”
弗裡茨咧嘴笑了，跑去拿劍。他的劍是羅蘭德給的，舊的，刃口捲了，但磨過之後還能用。杜威從腰間拔出自己的劍，劍身在陽光下亮了一下。弗裡茨站在他對面，雙手握劍，腿微微彎曲，眼睛盯著杜威的手。
“來。”
弗裡茨衝過來，劍劈下去。杜威側身躲過，劍尖點在他手腕上。弗裡茨手一麻，劍差點脫手。他咬著牙，握緊了，又劈過來。杜威又躲開，又點在他手腕上。第三次，第西次，第五次。弗裡茨的劍終於掉在地上，他喘著氣，手在抖。
“殿下，我什麼時候能刺到您？”
杜威把劍收回鞘裡。“等你不再想著刺到我的時候。”
弗裡茨不懂，但沒問。他撿起劍，繼續練。
羅蘭德靠在蘋果樹上，看著他們。“殿下，這孩子有天賦。比康拉德強。”
杜威道：“康拉德也強。”
羅蘭德搖頭。“康拉德是練出來的。這孩子的根骨好，天生就是握劍的。”
杜威看著弗裡茨。他還在練，一劈一刺，一劈一刺，很認真，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淌下來。他想起自己剛練劍的時候，也是這樣，一遍一遍，不知疲倦。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練，只知道要活著。現在他知道為什麼了。
麥子種下去的時候，是西月。三十畝地，老人帶著人一壟一壟地翻，一壟一壟地種。杜威也跟著翻，跟著種。他學會了用鋤頭，學會了撒種子，學會了踩壟。他的手磨破了，起了泡，泡破了，結了繭。老人說，殿下，您的手不是幹這個的。杜威沒理他，繼續幹。
麥子出苗的時候，是五月。嫩綠色的，一小片一小片，貼著地皮。老人蹲在田埂上，用手扒開土，看底下的根紮了多深。杜威蹲在他旁邊，也扒開土，也看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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