諾曼人的船是在夜裡靠岸的。杜威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，K說從北邊，順著海岸線一路往南，搶了三個村子，燒了兩個教堂，殺了十七個人。然後他們拐進內陸，沿著河往上走，走到了查裡蒙。
杜威是在田裡發現他們的。天還沒亮，他去看麥子，麥穗開始灌漿了，沉甸甸的，低著頭。他蹲在田埂上，把手插進土裡，感覺到地底下的根在吸水，在往深處扎。
然後他感覺到了別的東西。不是根，是腳。很多腳，踩在他的地上，一步一步，很重，帶著鐵的味道。
他站起來，往北邊看。天邊有一線白，地是黑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但K說他們來了。十二個人，騎著馬，帶著刀，從北邊來。他們的情緒很穩，沒有恐懼，沒有猶豫，只有一種東西——獵物。他們把這塊地當成了獵物。
杜威轉身往回走。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穩。老人還在睡，女人還在睡，孩子們還在睡。弗裡茨在院子裡劈柴，斧頭一起一落，聲音很脆。看見杜威，他停下來。
“殿下，您怎麼起這麼早？”
杜威道：“叫赫爾曼起來。叫羅蘭德起來。叫所有人起來。到院子裡等著。”
弗裡茨愣了一下，扔下斧頭跑了。杜威站在蘋果樹下，把手按在樹幹上。樹皮很粗，扎手。他閉上眼睛，把意識往下沉。穿過土，穿過根，穿過去年落下的花瓣。他感覺到整塊地在呼吸，在心跳，在等他。
他也感覺到那些腳，踩在他的地上，一步一步，越來越近。十二個人，十二匹馬，十二把刀。他們不知道這塊地有主。
赫爾曼第一個出來，皮甲己經穿好了，劍掛在腰間。他站在杜威旁邊，往北邊看。“殿下，多少人？”
杜威道：“十二個。騎馬，帶刀。從北邊來。不是諾曼人的主力，是探路的。”
羅蘭德也出來了，盔甲沒穿，只帶了劍。他靠在蘋果樹上，手按著劍柄，看著北邊。“殿下，您要殺他們？”
杜威沒回答。老人也出來了，女人也出來了，孩子們也出來了。他們站在院子裡，看著杜威，不說話。弗裡茨站在最前面，手裡攥著斧頭，眼睛很亮。
杜威轉過身，看著他們。“回房子裡去。關上門。不管聽見什麼，別出來。”
老人張嘴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。他拉著瑪格麗特的手，轉身走進房子。女人也進去了，孩子們也進去了。弗裡茨沒動，還站在那裡，手裡攥著斧頭。
杜威看著他。“你也進去。”
弗裡茨搖頭。“殿下，我劈柴快。劈人也快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轉過身，朝北邊走去。赫爾曼跟在後面，羅蘭德跟在更後面。弗裡茨跑了幾步，跟上來，斧頭攥得緊緊的。
他們走了不到一刻鐘，就看見了那些人。
十二個人，騎著馬，停在田埂上。他們穿著皮甲，戴著鐵盔，腰裡掛著刀。馬很瘦，但很高，腿很長，蹄子踩在麥苗上，麥苗倒了一片。為首的那個人看見杜威，勒住馬，低頭看著他。他的臉很寬，鬍子是紅的，眼睛很小，像兩顆釘子。
“你是誰？”聲音很粗，像石頭磨石頭。
杜威站在田埂上，看著那些被踩倒的麥苗。“這塊地的主人。”
紅鬍子笑了。他身後的人也笑了。笑聲很刺耳，在田裡散開，驚起幾隻鳥。
“這塊地，現在是我們的了。你的人，也是我們的了。你的房子，也是我們的了。你的女人，也是我們的了。”他翻身下馬，走到杜威面前，低頭看著他。他比杜威高兩個頭，影子把杜威整個人罩住了。“小孩，你拿什麼擋？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我拿命擋。”
紅鬍子又笑了。這次他笑得更響，身後的那些人也跟著笑。他伸出手，想拍杜威的頭。杜威躲開了。紅鬍子的手停在半空，笑容收了。
“小孩，你找死。”
杜威拔劍了。劍身在晨光裡亮了一下，很刺眼。紅鬍子低頭看著那把劍，又看著杜威的眼睛。他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樣東西——不是恐懼，是驚訝。他沒想到這個小孩會拔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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