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爾曼走後的第一個夜晚,杜威沒有睡。他坐在蘋果樹下,背靠著樹幹,劍橫在膝上。月亮升起來的時候,院子裡的灶火滅了,人散了,只有弗裡茨還蹲在柴堆旁邊磨斧頭,磨石在刃口上走,一下,一下,聲音很細。
“殿下,您不去睡?”
杜威搖頭。“睡不著。”
弗裡茨把斧頭翻了個面,繼續磨。“殿下,諾曼人真的會來嗎?”
“會。”
弗裡茨磨斧頭的手停了一下,又繼續磨。“來了,我能殺他們嗎?”
杜威看著他。弗裡茨的臉在月光下很白,眼睛很亮,嘴唇抿著。“你怕嗎?”
弗裡茨搖頭。“不怕。我爹被他們殺了。我要給他報仇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閉上眼睛,把意識往下沉。穿過土,穿過根,穿過去年落下的花瓣。他感覺到整塊地在呼吸,在心跳,在等他。他也感覺到北邊有東西在動。很遠,很多,像一群野獸在黑暗中喘氣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:“他們來了。比預想的快。兩百人,騎馬,帶著火把。天亮就到。”
杜威睜開眼。“天亮就到。”
弗裡茨站起來,斧頭攥得緊緊的。“我去叫醒他們。”
杜威搖頭。“讓他們睡。天亮再說。”
弗裡茨又蹲下來,繼續磨斧頭。磨石在刃口上走,一下,一下,聲音很細。月亮慢慢升到頭頂,又慢慢落下去。東邊開始發白的時候,杜威站起來。弗裡茨也站起來,斧頭磨了一夜,刃口亮得刺眼。
杜威走進房子,從牆上取下那柄劍。劍鞘上的紅寶石在晨光裡閃了一下。他把劍掛在腰間,推門出去。院子裡的人己經醒了,老人站在灶臺前添柴,女人在揉麵,孩子們在跑。他們不知道諾曼人要來,不知道兩百人要來,不知道太陽昇起來的時候,那些人就到了。
杜威站在蘋果樹下,看著他們。“諾曼人來了。天亮就到。兩百人,騎馬,帶著火把。”
安靜。老人手裡的柴掉在地上,女人揉麵的手停了,孩子們不跑了。他們看著杜威,不說話。
“你們怕嗎?”
老人彎腰撿起柴,塞進灶裡。“殿下,老奴不怕。老奴從北邊跑到這裡,死了多少人,老奴都記不清了。老奴不怕再死一次。”女人繼續揉麵,揉得比剛才更用力。“殿下,我也不怕。您在哪,我在哪。”孩子們又跑起來了,一個追一個,從院子這頭跑到那頭,又從那頭跑回來。
杜威轉過身,看著北邊。天邊有一線白,地是灰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K說他們來了。兩百人,騎馬,帶著火把。他們的情緒很穩,沒有恐懼,沒有猶豫,只有一種東西——獵物。他們把這塊地當成了獵物。
羅蘭德從房子裡走出來,盔甲穿好了,劍掛在腰間。他站在杜威旁邊,看著北邊。“殿下,兩百人。我們擋不住。”
杜威道:“擋不住也要擋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。“殿下,您想好了?”
杜威沒回答。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人。老人蹲在灶臺前添柴,女人在揉麵,孩子們在跑。弗裡茨站在柴堆旁邊,手裡攥著斧頭,刃口亮得刺眼。瑪格麗特從房子裡出來,手裡攥著一把花瓣,花瓣己經幹了,一碰就碎。她走到杜威面前,抬起頭,眼睛很大,很黑。
“殿下,諾曼人來了,會殺我們嗎?”
杜威蹲下來,看著她。“會。但我不會讓他們殺你。”
瑪格麗特點點頭,把花瓣放在他手裡,轉身走進房子。杜威站起來,把花瓣收進懷裡,和那兩顆珠子放在一起。花瓣很輕,一碰就碎,但他攥得很緊。
太陽昇起來的時候,他們看見了那些人。北邊的地平線上,一條黑線在動,越來越粗,越來越近。馬蹄聲從遠處傳來,很悶,像打雷。杜威站在城門口,劍掛在腰間,手按在劍柄上。羅蘭德站在他左邊,劍己經出鞘了,劍身在晨光裡發亮。弗裡茨站在他右邊,斧頭攥得緊緊的,指節發白。老人站在後面,手裡拿著鋤頭。女人站在更後面,手裡拿著擀麵杖。孩子們站在最後面,手裡攥著石頭。
那些人越來越近。能看見旗子了,黑色的,上面畫著一條白龍。能看見刀了,很寬,很亮,在太陽下閃著光。能看見臉了,很寬,鬍子是紅的,眼睛很小,像釘子。為首的那個人勒住馬,停在城門口。他比紅鬍子更高,更壯,臉上有一道疤,從額頭到下巴,把臉劈成兩半。他低頭看著杜威,看了很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