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你殺了我的人?”
杜威道:“是。”
疤臉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嘴角扯了一下。“小孩,你殺了西個人,傷了三個人,跑了五個。你一個人殺的?”
杜威沒回答。疤臉翻身下馬,走到他面前。他比杜威高兩個頭,影子把杜威整個人罩住了。“小孩,你有種。我給你一個機會。跪下,叫我一聲主人,把這塊地給我。我饒你一命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這塊地是我的。這些人也是我的。你走,我不殺你。”
疤臉愣住了。他身後的人也愣住了。然後他們笑了。笑聲很大,很刺耳,在田裡散開,驚起一群鳥。疤臉笑完了,低頭看著杜威。“小孩,你知道我是誰嗎?我是拉格納·哈拉爾德森。我燒過三個村子,殺過一百個人。你拿什麼擋我?”
杜威拔劍了。劍身在晨光裡亮了一下,很刺眼。疤臉低頭看著那把劍,又看著杜威的眼睛。他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樣東西——不是恐懼,是驚訝。他沒想到這個小孩會拔劍。
杜威的劍刺出去了。很快,快到疤臉來不及拔刀。劍尖刺穿了他的喉嚨,從後面穿出來。血噴在城牆上,紅了一片。疤臉瞪大眼睛,嘴張著,想說什麼,說不出來。他倒下去,壓在地上,砸起一片灰塵。
那些人愣住了。然後有人拔刀,有人喊,有人催馬。羅蘭德衝上去了,劍劈在一個人臉上,那人從馬上摔下來,不動了。弗裡茨也衝上去了,斧頭劈在一條馬腿上,馬慘叫著倒下去,把背上的人甩出去。老人舉著鋤頭,劈在一個人的腦袋上,那人晃了晃,倒下了。女人舉著擀麵杖,砸在一個人的手上,那人刀掉了,捂著手叫。孩子們扔石頭,一塊一塊的,砸在那些人頭上,臉上,身上。
杜威站在城門口,劍在手裡轉。每一劍都是喉嚨,每一劍都是死。沒有第二劍,沒有多餘的。他的劍太快了,快到那些人還沒看清,喉嚨己經被割開了。快到陽光只在劍身上閃一下,就有一具屍體倒下。快到那些人開始怕了。他們往後退,往馬跑,往北邊跑。
羅蘭德追出去,殺了一個,又殺了一個。弗裡茨追出去,斧頭劈在一個人的背上,那人撲倒在地,不動了。老人追出去,鋤頭掄起來,砸在一個人的腿上,那人跪下了,被後面的人踩過去。女人追出去,擀麵杖舉著,沒砸下去,手在抖。
杜威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人跑遠。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,血浸進土裡,黑了一片。他的劍還在滴血,一滴一滴的,落在石板上,濺開,像花。
羅蘭德走回來,劍上全是血。“殿下,跑了十幾個。要追嗎?”
杜威搖頭。“讓他們跑。他們回去報信,諾曼人就知道這裡不好打。知道了,就不會再來了。”
他把劍插回鞘裡,轉過身,走進院子。老人坐在地上,鋤頭扔在旁邊,手在抖。女人靠在牆上,擀麵杖掉在地上,臉是白的。孩子們站在牆根,手裡的石頭還沒扔完,攥著,不敢動。弗裡茨站在柴堆旁邊,斧頭還攥著,刃口上全是血。他看著杜威,眼睛很亮。
“殿下,我們贏了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走到蘋果樹下,坐在地上。背靠著樹幹,樹皮很粗,扎手。他閉上眼睛,把意識往下沉。穿過土,穿過根,穿過去年落下的花瓣。他感覺到整塊地在呼吸,在心跳,在等他。他也感覺到那些血,滲進土裡,被根吸走了。地不挑食,什麼都吃。人的血,馬的血,諾曼人的血,都一樣。
“K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殺了人。十幾個。跑了十幾個。他們還會來嗎?”
K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的心率在加快。九十二。你在怕。不是怕他們來,是怕殺人。”
杜威把珠子握緊。“我不怕殺人。我怕他們來了,我殺不完。我怕他們殺了老人,殺了女人,殺了孩子。我怕這塊地變成紅的。”
K道:“不會。他們怕了。他們的情緒變了,不是獵物,是逃命。他們不會再來。至少今年不會。”
杜威睜開眼睛。太陽己經升到頭頂了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老人站起來,撿起鋤頭,走進田裡。女人站起來,撿起擀麵杖,走進廚房。孩子們把手裡的石頭扔到牆角,又開始跑了。弗裡茨蹲在井邊洗斧頭,水潑上去,血衝下來,紅了一片。
杜威站起來,走到城門口。地上還有血,幹了一些,變成黑的。他蹲下來,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熱的,溼的,混著血。他閉上眼睛,感覺到地底下的根在吸那些血,在往深處扎。地不挑食。人的血,馬的血,諾曼人的血,都一樣。地吃了,就肥了。麥子會長得更好,豆子會更飽滿,蘋果會更甜。
他站起來,轉過身。老人在地裡翻地,鋤頭一起一落。女人在廚房裡做飯,煙從煙囪裡冒出來,灰白色的,在天上散開。孩子們在院子裡跑,笑聲很尖,傳得很遠。弗裡茨把斧頭磨好了,刃口亮得刺眼,開始劈柴。
杜威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人。他們活著。地也活著。他也活著。他轉過身,走進院子。蘋果樹上的果子又大了一些,青的,硬的,毛茸茸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涼涼的。他坐在樹下,背靠著樹幹,閉上眼睛。風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血腥味,也帶著麥子的清香。他聽著那些聲音——鋤頭落地的聲音,擀麵杖壓面的聲音,孩子跑的聲音,斧頭劈柴的聲音。他聽著,慢慢睡著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