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查裡蒙到亞琛，快馬要走三天。杜威騎馬走在前面，赫爾曼跟在後面，羅蘭德走在最後面。三個人沿著羅馬人留下的古道往南走，兩邊是收割過的麥地，光禿禿的，麥茬在風裡幹著，白花花的。偶爾有村莊，低矮的石頭房子，煙囪冒著煙。村口的人看見他們，讓到路邊，低著頭，等他們過去了才敢抬頭。
第一天夜裡，他們在一個磨坊裡借宿。磨坊主是個駝背老頭，牙齒掉了一半，說話漏風。他看了杜威好幾眼，把家裡的黑麵包拿出來，又煮了一鍋菜湯，湯裡沒有肉，只有幾片乾菜葉子。赫爾曼餓壞了，吃了三條麵包，喝了兩碗湯，靠在牆上就睡著了。羅蘭德吃得很少，只喝了一碗湯，坐在門口擦劍，擦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磨坊主蹲在杜威旁邊，抽著菸斗，煙從鼻孔裡冒出來，在油燈下灰濛濛的。
“大人，你們是從北邊來的？”
杜威點頭。磨坊主又抽了一口煙，吐出來。“北邊在打仗。諾曼人來了，搶了村子，燒了教堂，殺了人。聽說還要往南打。大人，你們能擋住嗎？”杜威沒說話。磨坊主看了他一會兒，站起來，拍拍屁股上的灰。“大人，您睡吧。明天還要趕路。”他走了。杜威躺在乾草堆上，從懷裡掏出那兩顆珠子。月光從窗戶縫裡照進來，珠子不反光，黑得像兩個洞。他握著它們，感覺到裡面的東西在動，很慢，像心跳。
“K。”
“在。”
“陛下會派兵嗎？”
K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的心率在加快。七十二。你在擔心。怕陛下不派兵，怕諾曼人再來，怕他們死了。”
杜威把珠子握緊。“我怕他們死了。老人，女人，孩子。他們死了，地就沒人種了。樹就沒人看了。”
K道：“他們不會死。你在，他們就在。你在長，他們也在長。你回去，他們等你。你打仗，他們守地。你活著，他們也活著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把珠子收回去，閉上眼睛。磨坊裡的水車在響，咕嚕咕嚕的，像有人在打呼嚕。他聽著那聲音，慢慢睡著了。
第二天天沒亮，他們就出發了。路越來越寬，人越來越多。有推車的，有挑擔的，有趕牲口的。他們看見杜威，讓到路邊，交頭接耳。杜威從他們中間走過去，沒有停。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，他們看見了一座鎮子。鎮子有城牆，不高，但很厚。城門開著，門口站著士兵，穿著舊鎧甲，手裡拿著長矛。他們看見杜威，愣了一下，然後跪下來。
“殿下，您回來了？”
杜威沒說話，騎馬走進去。鎮子裡很熱鬧，有賣菜的，有賣布的，有賣鐵器的。鐵匠鋪裡叮叮噹噹響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路上就滅了。教堂在鎮子中間，石頭砌的，很高，尖頂上有十字架。門口站著一個神父，穿著白袍，手裡舉著十字架。他看見杜威，鞠了一躬。
“殿下，北邊在打仗。諾曼人來了。教皇發了敕令，要打回去。陛下也發了敕令，要打回去。您也是去打諾曼人的嗎？”
杜威勒住馬，看著他。“是。”
神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嘴角扯了一下。“殿下，主保佑您。”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，轉身走進教堂。
杜威騎馬繼續走。赫爾曼跟在後面，羅蘭德跟在更後面。太陽偏西的時候，他們看見了亞琛的城牆。很高，很厚，灰白色的，在夕陽下泛著紅光。城門口站著很多人，有進城的，有出城的，擠成一團。杜威勒住馬，等著。人群慢慢散了，他騎馬走進去。
街上人很多，有賣菜的，有賣布的，有賣鐵器的。他們看見杜威，讓到一邊，交頭接耳。杜威從他們中間走過去，沒有停。王宮在城中心，門口站著西個衛兵，穿著新鎧甲，手裡拿著長矛。他們看見杜威，進去通報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一個內侍走出來，穿著深藍色的制服，胸口繡著金鷹徽章。“殿下，陛下在議事廳等您。”
杜威翻身下馬，把韁繩扔給赫爾曼，走進王宮。廊道很長，兩邊站著侍衛，手按劍柄，目不斜視。燭火在風裡搖，影子忽長忽短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靴子踩在石板上，嗒嗒響，在空曠的廊道里迴盪。議事廳的門開著，裡面點著幾十盞燭臺，照得亮如白晝。長桌邊坐著幾個人。
正中央，查理曼。頭髮全白了，比上次見面時更白，像頂著一頭雪。臉上的皺紋很深，從額頭一首拉到下巴，像刀刻的。眼睛陷下去，眼窩發黑，像幾天沒睡。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袍，領口和袖口鑲著貂皮，胸前掛著金十字架。他看見杜威，沒站起來，只是看著他。
左手邊，大王子。穿著一身淺金色錦袍，領口繡著金線，袖口鑲著寶石。臉上帶著笑，不是那種張狂的笑，是溫和的、恰到好處的笑。他看見杜威，點了點頭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，從上到下，又從下到上，最後落在他腰間的劍上。
右手邊，二王子。暗紅色獵裝，腰間掛著戰斧。臉上沒有表情，嘴唇抿著，眼睛看著桌上的地圖。杜威進來的時候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三王子不在。
杜威走到長桌前，單膝跪下。“父親，我回來了。”
查理曼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燭光在他臉上跳，一明一暗的。“起來。”
杜威站起來。查理曼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肩上，從肩上移到手上，從手上移到腰間的劍上。劍鞘上的紅寶石在燭光裡閃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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