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北上，走了整整五天。第一天從亞琛出發，穿過麥地，穿過村莊，穿過收割過的田野。第二天進入丘陵地帶，路越來越窄，兩邊的樹越來越密，遮住了天空。第三天開始下雨，不大，細細的，打在臉上涼颼颼的。第西天雨停了，起了霧，白茫茫的，看不清前面十步外的路。大王子讓隊伍放慢速度，派探子在前頭探路。第五天中午，霧散了。他們看見了一座鎮子。
鎮子不大，城牆塌了一半，門也沒了。裡面空蕩蕩的，沒有人，沒有狗，連鳥都沒有。房子燒過了，只剩幾堵黑牆，歪歪斜斜地立著。教堂也燒了，石頭牆還在，但頂沒了，十字架倒在灰燼裡，燒得只剩半截。地上有血，幹了，黑的，一片一片的。還有骨頭，不是牲口的，是人。大王子勒住馬，看著那座鎮子。他臉上沒有表情，但手在抖，攥著韁繩的指節發白。
“諾曼人乾的。三天前。”他轉過身，看著杜威。“西弟，你帶人去看看。還有活的沒有。”
杜威翻身下馬，走進鎮子。赫爾曼跟在後面，羅蘭德跟在更後面。三個人走在廢墟里，腳下是碎石頭，是燒焦的木頭，是骨頭。風從北邊吹過來，帶著焦糊味，很嗆人。杜威蹲下來，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涼的，乾的。他閉上眼睛，把意識往下沉。穿過土，穿過灰燼，穿過那些幹了的血。他感覺到地底下的根，在往深處扎，在吸水，在等春天。他也感覺到那些死人，在土裡，在灰裡，在牆根底下。他們不說話了，不呼吸了，不動了。他們的情緒沒了，像燈滅了。
他把意識往更深處沉。教堂的方向，地底下，有東西。不是死人，是活的。很弱，很輕，像快要滅的燭火。他站起來，朝教堂走去。門燒沒了，門檻還在，石頭的，燙的。他走進去，踩著灰燼，走到祭臺後面。地上有一塊木板，燒了一半，底下是空的。他把木板掀開，露出一個洞，黑漆漆的，有股黴味。他蹲下來，往下看。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知道有人在下面。他能感覺到那人的燈，很弱，像快要滅的燭火。
“有人嗎？”他喊。沒有回答。他又喊了一遍。底下有聲音，很輕，像老鼠在爬。過了一會兒，一隻手從黑暗裡伸出來。很瘦，很白，指甲很長，指甲縫裡全是泥。杜威握住那隻手。很涼，像冰。他把從自己身體裡的暖意分了一些過去。那隻手暖了，不抖了。他往外拉，很輕，輕得像一捆乾草。
拉出來的是個孩子，女孩，八九歲，瘦得皮包骨頭，臉上全是灰，眼睛閉著。她穿著一件大人的衣服，袖子太長，捲了好幾道。腳上沒鞋，腳底全是傷口，結著黑痂。杜威把她抱出來，放在地上。她睜開眼睛，看著杜威。眼睛很黑，很大，裡面沒有光。
“諾曼人來了。殺了我爹，殺了我娘，殺了我弟弟。燒了房子，燒了教堂。都死了。”聲音很細，像蚊子叫。杜威沒說話。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，裹在她身上。外套很大，把她整個人包住了，只露出一張臉。他蹲下來，把手按在她胸口。她的心跳很慢，很弱，像冬天河面下的魚。他從自己身體裡抽了一些暖意，渡給她。她的心跳快了一些，臉上有了一點血色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
她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格蕾塔。”
杜威站起來，把她抱起來。很輕，輕得像一捆乾草。他走出教堂，走到大王子麵前。大王子低頭看著那個孩子，臉上還是沒有表情。“就剩這一個？”杜威點頭。大王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帶上她。打完仗，找個地方安置。”杜威把格蕾塔放在馬背上，用繩子綁好。她趴在馬背上，閉著眼睛，不動了。杜威把手按在馬背上，從自己身體裡又抽了一些暖意，渡給她。她的呼吸穩了，睡著了。
隊伍繼續走。太陽落下去的時候，他們看見了一條河。河不寬，水很清，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河對岸是一片樹林，樹林後面有煙，灰白色的，在天上散開。那是諾曼人的營帳。大王子勒住馬，看著那些煙。“他們就在那邊。三千人。我們五百人。打不過。”他轉過身，看著杜威。“西弟，你帶人過河。摸掉他們的哨兵，燒了他們的糧草。他們沒了糧，就得退。”
杜威翻身下馬。“給我多少人？”
大王子想了想。“五十個。夠嗎？”
杜威沒回答。他轉過身，走到赫爾曼面前。“挑五十個人。會水的，會爬樹的，會摸哨的。”赫爾曼點頭，走了。杜威走到格蕾塔面前，把她從馬背上抱下來，放在地上。她睜開眼睛，看著他。“你在這裡等著。打完仗，我帶你走。”她看著他，沒說話。杜威把手按在她肩上，渡了一些暖意給她。她的眼睛亮了一點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河邊。水很涼，沒過腳踝，沒過膝蓋。他走到河中間的時候，月亮升起來了，很圓，很亮，把河面照得白花花的。他回頭看岸上。大王子站在岸邊，看著他。赫爾曼跟在後面，羅蘭德跟在更後面。五十個人跟在他們後面，都是老兵，臉上有疤，手上有繭，眼睛很亮。杜威轉過身，繼續走。水沒過腰，沒過胸口。他游過去，抓住對岸的樹枝，爬上去。
岸上很暗，樹很密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把意識往下沉。穿過土，穿過根，穿過那些落葉。他感覺到前面有燈，很多燈，很亮，像一堆一堆的火。那是諾曼人的營帳。他也感覺到近處有燈，幾盞，很弱，一閃一閃的。那是哨兵。他們的情緒很穩，沒有恐懼，沒有猶豫。他們在等。等天亮，等人累，等他們來。
“K。”
“在。”
“哨兵在哪？”
K道：“前面五十步，樹上有一個。左邊三十步，石頭後面有兩個。右邊二十步，樹叢裡有一個。”
杜威轉過身，對赫爾曼比了個手勢。赫爾曼點頭，帶著人散了。杜威蹲在樹叢裡，等著。他把意識擴散開去，感覺到那些哨兵的情緒。樹上那個在打瞌睡，情緒很弱。石頭後面那兩個在說話，聲音很低，情緒很穩。樹叢裡那個在吃東西，情緒很放鬆。他把手按在地上，從地底下的根裡吸了一點暖意，渡給樹上那個哨兵。那哨兵的呼吸更慢了，睡得更沉了。
左邊傳來一聲悶響，像有人摔倒。右邊也傳來一聲，很輕。樹上的哨兵聽見了，低下頭往下看。杜威從樹叢裡衝出去，劍在手裡轉。哨兵看見他，張嘴要喊。杜威的劍刺穿了他的喉嚨。血噴出來，濺在樹葉上。他掉下來，砸在地上，不動了。杜威蹲下來，把手按在他胸口。他感覺到那人體內的東西，很熱，很急，像一鍋燒開的水。那是他的恐懼，他的憤怒，他的殺意。杜威吸了一點。那人的心跳停了，身體涼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營帳邊上。營帳很大，幾十個，圍成一圈。中間有火，燒得很旺，圍著火坐著幾十個人，在喝酒，在唱歌。營帳後面堆著糧草，很多，堆得像小山。赫爾曼從後面摸過來，蹲在杜威旁邊。“殿下，糧草在那裡。燒了？”杜威點頭。“燒。”
赫爾曼帶著人摸過去了。杜威蹲在樹叢裡，看著那些人。他們喝酒，唱歌，笑聲很大。他們不知道哨兵死了，不知道有人過了河，不知道糧草要燒了。他把手按在地上，從地底下的根裡吸了一些暖意，渡給那些火。火燒得更旺了，把營帳照得更亮了。那些人的臉在火光裡一明一暗的，眼睛很亮，牙齒很白。
火光亮起來的時候，他們還在唱歌。糧草燒著了，火很大，把半邊天都照亮了。那些人站起來，有人喊，有人跑，有人去救火。杜威站起來，拔劍。“殺。”
他衝進去，劍在手裡轉。一個人倒下，兩個人倒下，三個人倒下。他的劍很快，快到那些人還沒看清，喉嚨己經被割開了。快到火光只在劍身上閃一下，就有一具屍體倒下。他一邊殺，一邊吸。從那些倒下的人身上吸，吸他們的恐懼，吸他們的憤怒，吸他們的殺意。那些東西流進他身體裡，變成暖意，變成力氣，變成光。他的劍更快了，快到看不清劍刃，只看見月光在劍身上閃一下，閃一下，又閃一下。
赫爾曼跟在後面，劍劈在一個人臉上，那人從馬上摔下來，不動了。羅蘭德跟在更後面，劍沒出鞘，用劍鞘砸在一個人的腦袋上，那人掉進火堆裡，燒著了，慘叫著滾了幾滾，不動了。杜威追出去，殺了一個，又殺了一個。追到河邊的時候，他停下來。水是黑的，深不見底，月亮在水面上晃著，碎了又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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