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爾曼從亞琛回來的第二天，杜威開始收拾東西。他把劍掛在腰間，把那兩顆珠子揣進懷裡，把那本書也揣進懷裡。格蕾塔站在門口，看著他收拾，不說話。她把疊好的衣服放在桌上，又把曬乾的襪子放在衣服旁邊，又把路上吃的乾糧放在襪子旁邊。杜威把衣服塞進包袱裡，把襪子塞進衣服縫裡，把乾糧放在最上面。她看著他系包袱，手指很緊，繩子勒出一道白印。
“殿下，您什麼時候回來？”
杜威沒回答。他把包袱繫好，放在桌上。弗裡茨從馬廄裡跑出來，手裡攥著劍，站在門口。“殿下，我跟著您。”杜威搖頭。“你留下。看地，看樹，看人。”弗裡茨低下頭，不說話了，劍尖杵在地上，戳出一個小坑。馬爾科從牆根站起來，手裡攥著白石頭，走到杜威面前，把石頭遞過來。“殿下，給您。保平安。”杜威接過來，石頭是溫的，磨了五年，又白又亮，花紋都磨平了。他放進懷裡，和那兩顆珠子放在一起。馬爾科退到牆根，蹲下來，看著杜威，眼睛不眨。
赫爾曼牽了兩匹馬過來，一匹灰的，一匹黑的。他把韁繩遞給杜威。“殿下，老奴跟著您。巴伐利亞的路，老奴認得。年輕時去過，給老國王送過信。路不好走，要翻山，要過河。一個人去，不認得路。”杜威翻身上馬。格蕾塔站在城門口，手裡攥著那片樹葉子。葉子幹了，黃了，邊角捲了，她還留著，攥了五年了。“殿下，您早點回來。”杜威沒回頭。他騎馬走在前頭，赫爾曼跟在後面。走了很遠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格蕾塔還站在城門口，提著那盞油燈。燈在風裡晃，影子一晃一晃的。她沒回去。
他們走了三天。第一天晚上在一個磨坊裡借宿，磨坊主是個駝背老頭，給了一碗菜湯，幾條黑麵包，麵包硬得像石頭，泡在湯裡才咬得動。赫爾曼吃完了就睡，鼾聲很響。杜威坐在門口，看著月亮。月亮很圓，很亮，把路照得白花花的。他想起格蕾塔站在城門口的樣子，想起弗裡茨低著頭的模樣，想起馬爾科遞石頭時的手。他把手伸進懷裡，摸著那顆石頭，溫熱的。
第二天中午路過一個村子，村口圍著一群人，都是從北邊逃來的。拖家帶口，趕著牲口，車上堆著糧食和衣物，車輪陷進泥裡，推不出來。一個老人蹲在路邊，抱著孩子，孩子在哭，嗓子都啞了。杜威勒住馬，看著那些人。赫爾曼也看著。“殿下，這些都是從北邊逃來的。諾曼人佔了地，殺了人。沒死的都跑了。往南跑，往西跑，往能跑的地方跑。”杜威翻身下馬，走到那個老人面前。老人抬起頭，看見杜威，愣住了。“大人，您往北去？去不得。諾曼人佔了地，殺了人。伯爵死了，鎮子沒了。您去，也是死。”杜威沒說話。他從馬背上拿下一袋乾糧，遞給老人。老人接過來，手在抖，袋子差點掉在地上。他掰了一塊，塞到孩子嘴裡。孩子不哭了，嚼著，嚥下去，張嘴還要。老人又掰了一塊。杜威翻身上馬，繼續走。
第三天傍晚，他們看見了巴伐利亞的城牆。很高，很厚，灰白色的，在夕陽下泛著紅光，城垛上插著旗幟，藍底白花，在風裡飄。城門口站著士兵，穿著鎧甲，手裡拿著長矛，矛尖在夕陽下閃。他們看見杜威和赫爾曼，攔住了。“什麼人？”赫爾曼挺起胸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這位是北境公爵，查理曼陛下的西兒子。來娶你們公主的。”士兵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杜威，然後跪下來。杜威從他們中間走過去，沒有停。
城很大，比亞琛還大。街上人很多，有賣菜的，有賣布的，有賣鐵器的。鐵匠鋪裡叮叮噹噹響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路上就滅了。他們看著杜威，讓到一邊，交頭接耳。王宮在城中心，門口站著西個衛兵，穿著新鎧甲，手裡拿著長矛，鎧甲擦得很亮，能照見人影。他們看見杜威，進去通報了。過了一會兒，一個老人走出來，穿著深藍色長袍，領口繡著銀線，頭髮花白，臉上的皺紋很深，但眼睛很亮，像兩顆磨了很久的珠子。他看見杜威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，笑容很短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北境公爵，果然年輕。比你父親年輕時還年輕。”他的聲音很沉，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。
杜威翻身下馬，站在他面前。“巴伐利亞公爵。”
老人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從上到下，從下到上，最後落在他腰間的劍上。“你父親來過這裡。三十年前。他比你高，比你壯，話也多。你像你母親。”他轉過身，走進王宮。杜威跟在後面。
王宮裡面很大，廊道很長，兩邊站著侍女，穿著藍色長裙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手裡捧著銀盤，盤子裡裝著水果和花。她們看見杜威，低下頭，讓到一邊，裙襬拖在地上，沙沙響。公爵把他領到一個大廳裡，大廳中間有一張長桌，桌上鋪著白布，擺著銀盤子、銀盃子、銀刀叉，燭臺是金的，插著白蠟燭，火苗在風裡晃。公爵坐在主位上，指著旁邊的椅子。“坐。”杜威坐下。公爵看著他，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。“你種地？”
杜威點頭。“種。”
公爵笑了。“種地好。我年輕時也種地。種了二十年，後來不種了。沒時間。”他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，酒是紅的，在燭光裡像血。“伊麗莎白也種地。她小時候，我帶著她下地。她喜歡種地，不喜歡待在王宮裡。她母親說，她像我。脾氣也像，犟，認準了不回頭。”他把酒杯放下，看著杜威。“你見過她的畫像？”
杜威點頭。“見過。”
公爵站起來。“畫像畫不像。她比她娘畫的畫好看，也比她娘畫的畫倔。”他轉過身。“你等著。我去叫她。”他走了，腳步聲在廊道里迴盪。
杜威坐在那裡，看著桌上的銀盤子、銀盃子、銀刀叉。盤子太亮，照出他的臉，模糊的，看不清。他想起查裡蒙的灶臺，想起格蕾塔的粥碗，想起弗裡茨的鐮刀。粥碗是木頭的，用了五年，邊都磨圓了。鐮刀是鐵的，刃口磨得發亮，柄上纏著布，弗裡茨的手汗把布浸黑了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。
公爵回來了，身後跟著一個女人。
金髮，藍眼，高挑。她穿著藍色的裙子，領口繡著白花，裙襬拖在地上，露出鞋尖。和畫像上一模一樣，但不一樣。畫像上的她是笑的，嘴角翹著。她不笑。她站在杜威面前，看著他，不說話。公爵站在旁邊，也不說話，手背在身後，手指在背後敲著。
杜威站起來，看著她。“我是杜威。”
她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很藍，像夏天的天空，像北邊的河水。她的睫毛是金色的，很長，扇子一樣。“我是伊麗莎白。”她手裡拿著一枝蘋果花，花是白的，剛摘的，葉子上還有露水。她伸出手，把花遞給他。他接過來，花是白的，很香，露水沾在他手指上，涼的。
她沒笑。她看著他接過花，看著他手指上的露水，看著他把花放在桌上。“你種蘋果樹？”聲音很平，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。
杜威點頭。“種了一棵。”
“在查裡蒙？”
“在查裡蒙。我母親種的。”
她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我父親說你種地。種什麼？”
“麥子。豆子。菜。黃瓜。”
她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別的什麼。“黃瓜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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