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威回來以後,就一心一意的忙著麥子的收割,沒人敢去問他進展如何。
巴伐利亞的信使到查裡蒙的時候,是十一月的第三天。麥子收完了,地翻過了,種子留好了,等著明年開春。杜威從田裡回來,手上還沾著泥,看見城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,騎著白馬,穿著藍色外套,胸口繡著白花。馬很漂亮,鬃毛梳得整整齊齊,尾巴扎著絲帶。年輕人翻身下馬,靴子踩在泥裡,濺起一點水花。他站在城門口,看著查裡蒙的城牆,看了一會兒,才往裡走。弗裡茨在劈柴,斧頭一起一落。他抬頭看了年輕人一眼,繼續劈。
“北境公爵在嗎?”年輕人的聲音很亮,像教堂裡的鐘聲。
弗裡茨頭也不抬。“在田裡。”
年輕人順著弗裡茨指的方向走。田裡的麥茬齊刷刷的,在風裡幹著。杜威蹲在田埂上,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涼的,硬的。他沒給,只是把手放在那裡。地在等,等雪,等春天。年輕人站在他後面,靴子上全是泥。
“公爵,巴伐利亞公爵讓小人來問,您什麼時候去娶公主。公主等著。從夏天等到秋天,從秋天等到冬天。”
杜威站起來。他比年輕人矮半個頭,但年輕人往後退了一步。“春天。等雪化了,等地暖了,就去。”
年輕人看著他,嘴唇動了一下。“公爵,公主說,她不等了。她要來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遞過來。“公主讓小人帶來的。”
杜威接過信。封蠟是白的,沒有印記,只畫了一朵花,蘋果花。他拆開信。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,像用尺子量過,但仔細看,有些筆畫是斜的,像是寫了很久。
“杜威,你不來,我就來。查裡蒙有地,有種,有樹。我來種地,來養人,來看樹。春天來。等雪化了,等地暖了,就來。伊麗莎白。”
杜威把信折起來,收進懷裡。信紙貼著胸口,涼的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片空地。麥子割完了,地空了,等著明年。她春天來。來了,一起種。
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。“你的心率在加快。六十八。平時六十二。你在高興。”
杜威把手按在劍柄上。“沒高興。”
K道:“你高興了。你的情緒指數升了。平時五十五,現在六十二。你騙不了我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走回院子。年輕人跟在後面,靴子踩在泥裡,吧唧吧唧響。
格蕾塔站在蘋果樹下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粥是熱的,冒著白氣。她看見杜威手裡的信,沒問。“公爵,您喝。”杜威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很燙,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。他喝完了,把碗還給她。她接過來,看著他。“公爵,公主來信了?”杜威點頭。“來了。春天來。”她低下頭。“那就好。”她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杜威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像風裡的葉子,飄了一下,就不見了。
弗裡茨不劈柴了,站在馬廄旁邊,手裡攥著斧頭。“公爵,公主春天來?來查裡蒙?”杜威點頭。弗裡茨咧嘴笑了。“那好。春天種地,公主來了,一起種。她種地,我劈柴,格蕾塔熬粥,馬爾科磨石頭。都齊了。”他把斧頭插在木墩上,跑進馬廄,牽出一匹馬。“公爵,我去北邊告訴赫爾曼。他知道了,高興。”他翻身上馬,跑了。馬蹄聲在田埂上響著,越來越遠。
年輕人還站在城門口。他看著杜威,又看了看院子裡的那些人。灶臺是石頭砌的,上面架著兩口鍋,一大一小。灶臺旁邊有個石磨,磨盤上刻著花紋。柴堆碼得整整齊齊,靠牆根。蘋果樹下坐著老人,在打盹。女人在揉麵,手上全是麵粉。孩子們在跑,追來追去,笑聲很尖。
“公爵,小人回去覆命了。公主等著。”他翻身上馬,撥轉馬頭,往南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勒住馬,回頭看著杜威。“公爵,公主還說了一句話。小人差點忘了。公主說,她不要嫁妝,不要聘禮,不要儀式。她只要一塊地,一棵樹,一個人。”他撥馬走了。
杜威站在蘋果樹下。樹枝光禿禿的,在風裡搖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乾的,涼的。春天來。等雪化了,等地暖了,她就來了。來查裡蒙。來種地,來養人,來看樹。來他身邊。他摸了摸懷裡的信,硬的,硌手。他把信掏出來,又看了一遍。“杜威,你不來,我就來。”她叫他杜威。不是北境公爵,不是殿下,是杜威。他把信摺好,放進懷裡,貼著胸口。信的邊角有點硬,戳著皮膚,他沒動。
格蕾塔從廚房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粥是溫的,她一首端著,等他回來。“公爵,您又沒吃飽。”杜威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涼的,但甜。他喝完了,把碗還給她。她接過來,看著他。“公爵,公主來了,住哪?”
杜威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這個。查裡蒙有房子,但不多。公主來了,不能住帳篷,不能住柴房,不能住磨坊。她得住房子。好房子。乾淨的,暖和的,不漏雨的。
“蓋。蓋新房子。公主來了,住新房子。”
格蕾塔點頭。“那我去準備。木頭,石頭,乾草。都備好。春天來了,就蓋。”她轉身走了,腳步很快。
杜威走進房子,把那封信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桌上。信紙是白的,折了兩道,邊角整齊。他展開,又看了一遍。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,但仔細看,有些地方墨濃,有些地方墨淡,像是寫了很久,想了很多遍。他看了一遍,合上,放在懷裡。走到窗前。
月亮升起來了,很圓,很亮,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。弗裡茨還沒回來,赫爾曼也沒回來。格蕾塔在廚房裡收拾,鍋碗碰撞的聲音很輕。馬爾科蹲在牆根,磨那顆白石頭,磨石在石頭上走,一下,一下。老人在添柴,火旺了,鍋裡的水開了,咕嘟咕嘟響。女人在揉麵,明天吃的,揉好了,放在一邊醒著。孩子們在跑,追來追去,笑聲很尖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人。她春天來。來了,一起種地。她種過地。她父親說的。她小時候跟著父親下地,喜歡種地,不喜歡待在王宮裡。她會種麥子,會種豆子,會種菜。她還會騎馬,會射箭,會打仗。十二歲那年,射死過三個諾曼人。她來了,諾曼人來了,她射箭,他拔劍。都跑不了。他笑了。很短,嘴角扯了一下,就收了。
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。“你的心率又快了。七十二。你的情緒指數升到七十了。你在高興。你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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