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了之後的第三天,杜威開始收拾東西。他把劍掛在腰間,把那兩顆珠子揣進懷裡,把那本書也揣進懷裡。格蕾塔站在門口,看著他收拾,不說話。她把疊好的衣服放在桌上,又把曬乾的襪子放在衣服旁邊,又把路上吃的乾糧放在襪子旁邊。她做這些的時候,手指一首在抖,系包袱的繩子勒出一道白印,她也沒鬆手。
“公爵,您什麼時候回來?”
杜威把包袱繫好,放在桌上。“接了公主就回來。”
弗裡茨從馬廄裡跑出來,手裡攥著劍,站在門口。“公爵,我跟著您。”杜威搖頭。“你留下。看地,看樹,看人。”弗裡茨低下頭,劍尖杵在地上,戳出一個小坑。馬爾科從牆根站起來,手裡攥著那顆白石頭,走到杜威面前。石頭磨了五年,又白又亮,花紋都磨平了。他把石頭遞過來。“公爵,給您。保平安。”
杜威接過來,石頭是溫熱的,帶著馬爾科手心的溫度。他放進懷裡,和那兩顆珠子放在一起。馬爾科退到牆根,蹲下來,看著杜威,眼睛一眨不眨。赫爾曼牽了兩匹馬過來,一匹灰的,一匹黑的。他把韁繩遞給杜威。“公爵,老奴跟著您。巴伐利亞的路,老奴認得。年輕時去過,給老國王送過信。路不好走,要翻山,要過河。”杜威翻身上馬。格蕾塔站在城門口,手裡攥著那片樹葉子。葉子幹了,黃了,邊角捲了,她還留著。五年了,她一首留著。“公爵,您早點回來。”
杜威沒回頭。他騎馬走在前頭,赫爾曼跟在後面。走了很遠,回頭看了一眼。格蕾塔還站在城門口,提著那盞油燈。燈在風裡晃,影子一晃一晃的。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,她也不攏,就那麼站著。
巴伐利亞的城牆在第三天傍晚出現。很高,很厚,灰白色的,在夕陽下泛著紅光。城垛上插著旗幟,藍底白花,在風裡飄。杜威勒住馬,看著那座城。城牆比他上次來的時候顯得更高了,也許是夕陽的關係,也許是他的心情不一樣了。他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,站在城門口,手裡攥著那朵幹了的蘋果花。那時候他不知道她長什麼樣,只知道她金髮藍眼,會種地,會射箭,會打仗。現在他知道了。她比他高半個頭,說話的時候不看他,看別處。她的手指很長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叫他杜威。不是北境公爵,不是殿下,是杜威。
赫爾曼也勒住馬。“公爵,到了。公主在等您。”
城門口計程車兵換了,不認識杜威。赫爾曼報了名字,他們愣了一下,然後跪下來。杜威從他們中間走過去,馬蹄踩在石板上,嗒嗒響。街上的店鋪還開著,賣菜的、賣布的、賣鐵器的,都探頭出來看。鐵匠鋪裡叮叮噹噹響,火星子濺出來,落在路上就滅了。有人認出了杜威,指著他跟旁邊的人說,那就是北境公爵,來娶公主的。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幹活。
王宮門口的衛兵也換了,鎧甲是新的,擦得很亮。他們看見杜威,進去通報了。過了一會兒,公爵走出來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長袍,領口繡著銀線,頭髮全白了,比上次見面時白了很多。但眼睛還亮,像兩顆磨了很久的珠子。他看見杜威,笑了,張開雙臂。
“北境公爵,你來了。這次不走了?”
杜威翻身下馬,站在他面前。公爵比他高半個頭,肩膀很寬,站在他面前像一堵牆。“不走了。來娶伊麗莎白。”
公爵哈哈大笑,笑聲很響,震得門廊上的灰都掉下來。“好。她等你一個冬天了。天天往北邊看。問她看什麼,她不說。她母親說,她是在看查裡蒙的方向。”他拍了拍杜威的肩膀,手很重,拍得杜威肩膀一沉。杜威沒動。“進來。她母親也想見你。”他轉過身,走進王宮。
王宮裡面很大,廊道很長,兩邊站著侍女。她們穿著藍色長裙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手裡捧著銀盤,盤子裡裝著水果和花。她們看見杜威,低下頭,讓到一邊,裙襬拖在地上,沙沙響。公爵把他領到一個大廳裡,大廳中間有一張長桌,桌上鋪著白布,擺著銀盤子、銀盃子、銀刀叉。燭臺是金的,插著白蠟燭,火苗在風裡晃。桌邊坐著幾個人。
一箇中年女人坐在公爵旁邊,穿著深綠色的裙子,頭髮盤在頭頂,插著一根銀簪。她的臉很白,眼睛很亮,和伊麗莎白一模一樣。她看見杜威,站起來,微微點頭。“北境公爵,歡迎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但很清楚,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。公爵指著她。“這是我夫人,巴伐利亞公爵夫人。伊麗莎白的母親。”杜威行禮。“夫人。”公爵夫人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像你母親。我見過她。很多年前,在王宮裡。她是個好人。”她坐下來,不說話了,但眼睛還看著杜威。
公爵又指著桌子另一邊。那裡坐著兩個年輕人。一個二十出頭,高個子,紅頭髮,臉上有雀斑,笑起來露出白牙。他坐在椅子上也不老實,一條腿盤著,一條腿伸著,手在桌上敲。另一個十七八歲,瘦一些,棕發,安靜地坐著,手裡拿著一本書,書頁都翻卷了。
“這是我兒子,路德維希。老大,話多,煩人。”公爵指著紅頭髮的年輕人。路德維希站起來,走到杜威面前,上下打量他。他比杜威高半個頭,肩膀也寬,站在那裡像他父親年輕時候。“你就是北境公爵?種地的那個?”他笑了,眼睛彎成月牙。“我妹妹也會種地。你們倆正好,一個種地,一個澆水。地裡什麼都有了。”公爵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。“坐下。別丟人。”路德維希揉著後腦勺,坐回去,還在笑。
公爵又指著那個瘦一些的年輕人。“這是老二,康拉德。不愛說話,就愛看書。比老大強多了。”康拉德站起來,朝杜威點了點頭,沒說話,又坐下了。他把書翻到剛才那一頁,手指按在上面,但沒有讀,眼睛看著桌面。
杜威站在大廳裡,看著這一家人。公爵嗓門大,愛笑,拍人肩膀手重。公爵夫人話少,眼睛亮,看人看得準。老大路德維希愛鬧,不正經,但眼睛乾淨,笑起來像孩子。老二康拉德安靜,手裡不離書,像修道院裡的修士,但手指上有繭,不是握筆的繭,是握劍的。杜威想起自己的父親,查理曼,也愛笑,也拍人肩膀。他走了。他想起自己的大哥,新國王,不愛笑了,也不拍人肩膀了。他坐在王座上,手按著權杖,看著所有人。杜威摸了摸懷裡的信,硬的,硌手。大哥說,好好過日子。
赫爾曼從門口探進頭來,朝杜威使了個眼色。杜威走過去。赫爾曼壓低聲音。“公爵,亞琛來人了。新王派來的。在門口,帶了禮物。”杜威愣了一下。赫爾曼出去了,帶進來一個人。是個中年人,穿著黑色長袍,胸口繡著金鷹,袍子很新,但袖口磨白了,是常穿的那件。他走到大廳中間,朝公爵和公爵夫人行禮,動作很標準,像練過很多遍。
“北境公爵,巴伐利亞公爵,新王陛下派小人送來賀禮。祝賀北境公爵與巴伐利亞公主大婚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雙手遞給杜威。“新王陛下的親筆信。”
杜威拆開信。字跡工整,是大王子的手筆,一筆一劃都很認真,但比以前的信寫得慢,有些地方墨濃,有些地方墨淡,像是想了很多遍才落筆。
“西弟,你去巴伐利亞了。朕知道。巴伐利亞公爵是好人,公主也是好人。聯了姻,北邊就穩了。朕放心。禮物是朕親自挑的,一匹白馬,一柄劍,一套銀餐具。白馬給公主騎,劍給你用,餐具你們倆用。好好過日子。大哥。”
杜威把信折起來,收進懷裡。中年人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盒子,開啟。裡面是一柄短劍,劍鞘是銀的,上面刻著鷹徽,鷹的眼睛是兩顆紅寶石,很小,但在燭光下很亮。“新王陛下說,北境公爵的劍,該換了。”杜威接過來,拔出劍。劍刃很亮,在燭光下閃了一下,能照見人影。他插回去,掛在腰間,和原來那柄劍並排。中年人又拿出一套銀餐具,放在桌上。又讓人牽進來一匹白馬,渾身雪白,鬃毛很長,在燈光下發光,蹄子很黑,像西顆黑石頭。
公爵看著那匹馬,點了點頭。“好馬。新王有心了。”他拍了拍馬脖子,馬打了個響鼻,蹄子刨了一下地。路德維希湊過來,摸了摸馬鬃。“大哥,這馬好。比我那匹好。那匹老馬該換了。”公爵又拍了他一下。“你哪匹馬不好?給你什麼都好。”路德維希縮了縮脖子,嘿嘿笑,又伸手去摸馬肚子。
公爵夫人站起來,走到杜威面前。她比他矮半個頭,仰著臉看他。“新王對你好。你要記得。”杜威點頭。“我記得。”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,眼睛裡有東西在動。“你父親以前也來過這裡。他騎一匹黑馬,帶著一隊人。你母親沒來。她在家等你父親。你父親走的時候,她站在城門口送他。他沒回頭。”她頓了頓。“你像你母親。你走的時候,會回頭嗎?”
杜威沒回答。他站在那裡,手按著劍柄。公爵夫人看了他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