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君士坦丁堡回來以後，杜威變了一個人。不是突然變的，是一點一點變的。一開始沒人注意。他照常下地，照常練劍，照常坐在蘋果樹下發呆。老人說殿下瘦了，女人說殿下話少了，弗裡茨說殿下不笑了。格蕾塔什麼都沒說，只是每天把那顆蘋果核挖出來看看，看完又埋回去。
杜威知道自己在變。他比以前更容易累，不是身體的累，是心裡的累。有時候坐在田埂上，一坐就是一整天，什麼都不想做。麥苗在長，豆子在結，孩子在跑，他看著，像隔著一層霧。K說他的情緒指數在降，從正常的六十五降到了五十，又降到了西十。杜威說沒事，只是累了。K沒再問。
第五天，弗裡茨來找他練劍。弗裡茨站在他對面，雙手握劍，眼睛很亮。“殿下，來。”杜威拔劍，劍身在晨光裡亮了一下。弗裡茨衝過來，劍劈下去。杜威側身躲過，劍尖點在他手腕上。弗裡茨手一麻，劍差點脫手。他咬著牙，握緊了，又劈過來。杜威又躲開，又點在他手腕上。第三次，第西次，第五次。弗裡茨的劍掉在地上，他喘著氣，手在抖。
“殿下，您今天出手重了。以前只是點一下，今天打在我手腕上，疼。”
杜威把劍收回去。“累了。”
弗裡茨看著他，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。他撿起劍，走了。
晚上，杜威坐在壁爐前，從懷裡掏出那本書。母親寫的，從懷孕那天開始，寫到死的那天。他每天都在看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有些頁被淚水浸溼過，字跡模糊了，他湊近了看，看到眼睛疼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。“你今天對弗裡茨出手重了。以前不會這樣。”
杜威把書合上。“他太慢了。”
“不是他慢，是你快了。你的劍比以前快了。雙魔相功在長，不用你練，自己長。你的情緒在往下走，你的劍在往上走。不平衡了。”
杜威把書放在桌上。“不平衡會怎樣？”
K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會出事。”
第二天，羅蘭德來找他。羅蘭德站在蘋果樹下，手按著劍柄，看著北邊。杜威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。
“殿下，您最近怎麼了？”
杜威道：“沒怎麼。”
羅蘭德轉過身，看著他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像兩顆磨了很久的珠子。“您以前看人的時候，眼睛是暖的。現在看人，眼睛是冷的。弗裡茨感覺到了，老人也感覺到了。格蕾塔不敢跟您說話了。”
杜威站在那裡，手按在劍柄上。“我沒事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您母親以前也這樣。練了雙魔相功以後，變了一個人。不愛笑了，不愛說話了，不愛看人了。她一個人坐著，能坐一整天。我問她怎麼了，她說沒事。她騙我。您也在騙我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羅蘭德把手按在他肩上。“殿下，您不能學她。她練到第七層，把自己練死了。您才十一歲，有的是時間。慢慢來，不急。”
杜威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我不急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。“您急。您急著變強，急著開門，急著知道她是誰。您急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。”
杜威站在那裡，看著羅蘭德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，有擔憂，有心疼，有害怕。他怕杜威變成她。杜威把手從劍柄上移開。“我沒忘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嘴角扯了一下。“殿下，您和她不一樣。她會騙自己，您不會。您知道自己變了，只是不想承認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了。
杜威站在蘋果樹下，把手按在樹幹上。樹皮很粗，扎手。他閉上眼睛，把意識往下沉。穿過土，穿過根，穿過去年落下的花瓣。他感覺到整塊地在呼吸，在心跳，在等他。他也感覺到自己。心跳很快，六十八，比平時快。情緒指數很低，三十五。K說得對，不平衡了。劍在長，心在沉。劍越來越快，心越來越冷。
“K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是不是會變成她？”
K沉默了很久。“不會。她是一個人。你不是。你有地，有樹，有人。你有弗裡茨，有格蕾塔，有老人，有女人。你有羅蘭德，有赫爾曼。你有我。她沒有。她只有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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