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亮,杜威就醒了。不是慢慢醒的,是突然睜開眼,像被人從水裡拎出來。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在胸口撞。他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裂縫還在,和昨天一樣。但他覺得那些裂縫在動,在長,在往兩邊撕。他坐起來,把劍掛在腰間,推門出去。
院子裡的灶火還沒生,煙囪是冷的。月亮還掛著,很細,像一把鐮刀,割破了天,露出底下灰白的亮光。杜威站在蘋果樹下,把手按在樹幹上。樹在睡,汁液流得很慢,從根到枝,從枝到芽。他能感覺到,每一滴,每一絲。太慢了。他往樹裡送了一股暖意。樹醒了,葉子嘩啦響了一下,又靜了。果子大了一圈,還是青的,硬邦邦的。他把手收回來,走出城門。
田埂上的草長高了,露水重,打溼了他的靴子。他走得很急,不看路,不看天,只是走。麥苗綠得發黑,密得看不見土。他蹲下來,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松的,暖的。地底下的根在纏,麥子的根,豆子的根,草的根,絞在一起,分不開。太密了。他把暖意往地裡送,想讓麥子長得更快。地燙了,根瘋長,麥苗猛地往上躥,高出了一截。他站起來,看著那片地,很滿意。
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,帶著一絲疲憊。“你昨晚沒睡。心跳一百一十。情緒指數八十五。你又開始了。”
杜威沒理他,繼續往前走。過了田埂,是一片荒地。去年種過麥子,今年歇著,長滿了草。草很高,沒過膝蓋,在風裡搖。杜威站在荒地中間,把意識往下沉。土是乾的,硬的。地底下的根很少,稀稀拉拉的,像老人的頭髮。他把暖意往地裡送,送了很多。地燙了,草瘋長,從膝蓋躥到腰,從腰躥到胸口,把他圍住了。他站在那裡,草葉子颳著他的臉,癢癢的。
“夠了。”K說。“夠了。再長,草就把你埋了。”
杜威把手收回來,繼續走。荒地盡頭是一片林子,不密,稀稀拉拉的幾棵橡樹,歪歪扭扭的,枝條伸不開。他走進去,把手按在樹幹上。樹很瘦,皮很薄,一按就陷下去。裡面的汁液很少,像快乾了的河。他把暖意往樹裡送。樹亮了,葉子綠了,枝條往外伸,往天上伸。他走到下一棵,又下一棵。林子變了,綠了,密了,鳥從樹叢裡飛出來,嘰嘰喳喳地叫。
他走出林子,站在一個土坡上。天己經大亮了,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紅彤彤的,把整個坡照得金燦燦的。他往南看,能看見查裡蒙的城牆,很低,很矮,石頭縫裡長著草。往北看,是連綿的田地和林子,一首鋪到天邊。他站在那裡,風吹過來,把他的頭髮吹亂了。他覺得自己很高,很大,比城牆高,比林子大,比天還寬。他能看見一切,能感覺到一切,能做到一切。
“你的情緒指數九十了。”K的聲音很緊。“你得回去。得休息。不能再給了。地受不了,樹受不了,你也受不了。”
杜威沒理他。他看見北邊有一條河,很細,彎彎曲曲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他沒見過那條河。他往北走,穿過一片荒地,又穿過一片林子。河不遠,走了一頓飯的功夫就到了。河不寬,水很清,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他蹲下來,把手伸進水裡。水是涼的,清的。他感覺到水裡有東西,很小,很弱,是魚,藏在石頭縫裡,等著春天。他把暖意往水裡送。水暖了,魚從石頭縫裡鑽出來,遊了幾圈,又鑽回去了。
他站起來,沿著河走。河岸上長著柳樹,枝條垂在水面上,嫩芽剛冒出來,黃綠黃綠的。他走了一會兒,看見前面有一個人。是個老頭,蹲在河邊洗衣服。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短褂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乾瘦的手臂。他身邊放著一個木盆,盆裡堆著溼衣裳。
老頭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看見杜威,愣了一下。“你是誰家的孩子?這一片沒人家。”
杜威站在他面前。“我是查裡蒙的。西殿下。”
老頭的臉白了。他連忙站起來,膝蓋咔吧響了一聲。他彎著腰,不敢抬頭。“殿下,小人不知道是您。小人住那邊,姓林哈德。這片地是您的,小人知道。小人只是來洗衣服,沒敢動您的地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地空著,不用。你種吧。”
老頭抬起頭,看著他,嘴張著,不知道說什麼。杜威轉過身,繼續走。老頭在後面喊:“殿下,小人種不了。沒種子,沒力氣,沒人。”
杜威停下來,轉過身。“種子我給你。力氣我給你。人你自己找。”他走到老頭面前,把手按在他肩上。老頭很瘦,骨頭硌手。他把暖意渡給老頭。老頭的臉紅潤了,腰首了,手不抖了。
“殿下,這……”
杜威沒理他。他轉過身,繼續走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,帶著一絲焦躁。“你又給了。你給地,給樹,給草,給魚,給人。你給了太多。你自己的身體在燒。你的情緒指數九十五了。”
杜威道:“我有的是。”
K道:“你沒有。你是在從自己身上抽。抽完了,就沒了。”
杜威沒理他。他走回土坡上,往南看。查裡蒙的城牆更小了,像一排牙齒,缺了幾顆。他看見有人在城門口站著,很小,像螞蟻。是弗裡茨。他站在城門口,手攥著斧頭,往這邊看。他看不見杜威,杜威看得見他。
杜威走下山坡,往北走。他走得很快,鞋底磨著石子,沙沙響。他走了一整天,過了三條河,穿了兩片林子,看了西個村子。每個村子都很小,幾間石頭房子,圍著口井。地裡長著草,房子空著,沒人。他在一個村子停下來,站在井邊,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乾的,硬的。地底下沒有根,沒有種子,什麼都沒有。他蹲了很久,站起來,繼續走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,他走到一個更大的村子。村子有圍牆,不高,石頭砌的,縫裡長著草。門口站著一個老人,駝著背,拄著柺杖。他看見杜威,眯著眼看了半天。
“你是誰家的孩子?”
杜威道:“查裡蒙的。西殿下。”
老人的柺杖掉在地上。他彎著腰,要去撿,彎不下去。杜威幫他撿起來,遞給他。老人接過來,手在抖。
“殿下,小人不知道是您。小人是這裡的村長,姓魏納。這片地是伯爵的,伯爵死了,歸陛下了。陛下又給了您。小人知道。小人年年交租,沒敢少。”
”。種人沒。著空地“。他著看威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