諾曼人退走的第五年秋天,查裡蒙的城牆又高了一截。石頭是從東邊山上採的,弗裡茨帶著人一塊一塊揹回來,碼了兩層,外面抹了黃泥,幹了之後硬得像鐵。城門換了新的,兩扇橡木板包著鐵皮,關門的時候要兩個人推。牆頭上插著削尖的木樁,用火烤過,弗裡茨試過,一矛紮上去,木樁沒斷,矛尖捲了。
杜威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片收割過的地。他十西歲了,比城牆矮半個頭,手上有繭,掌心粗糙。劍掛在腰間,劍鞘磨得發亮。他每天練劍,和弗裡茨練,和羅蘭德練,和自己練。雙魔相功停在第七層,沒再往上走。K說不是練不上去,是身體沒長開,等再大些,自然就通了。杜威不急,他每天把手按在地上,感覺地底下的根,感覺河裡的水,感覺山裡的石頭。範圍越來越大,越來越深。
弗裡茨從院子裡跑出來,手裡攥著劍。“殿下,練劍了。”
杜威轉過身。“今天不練。去看看地。”
他走進田裡。麥子種了西十畝,豆子種了二十畝,菜種了十畝。地是歇了一年後又開的,老人說不能年年種,種多了地就瘦了。杜威信他,地的事,老人說了算。他蹲下來,把手按在土裡。土是松的,涼的,剛翻過,底下的根扎得很深,不是麥子的根,是草的根,是野草的根。這塊地歇了一年,草長了一茬又一茬,根扎得比麥子還深。他把手收回來,站起來。
赫爾曼從北邊回來,騎著一匹灰馬,馬腿上有泥。他翻身下馬,站在杜威面前。“殿下,北邊那些村子還是空的。地荒著,草長瘋了。沒人回來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諾曼人呢?”
赫爾曼搖頭。“沒來。西邊鬧得厲害,他們去西邊了。大王子來信說,西邊幾個鎮子被搶了,教堂燒了兩座。陛下派了兵,打了一仗,死了幾十個人。諾曼人跑了,明年還來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走進院子,站在蘋果樹下。老蘋果樹又粗了一圈,枝子伸到牆外去了,果子結得密,壓彎了枝條。格蕾塔種的那棵也長大了,比她還高,今年第一次結果,青的,硬的,毛茸茸的。她每天來看,摸了又摸,等它紅。
格蕾塔從廚房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她十三歲了,比小時候高了一個頭,頭髮紮成辮子,垂在背後。她把粥遞給杜威。“殿下,老人說今年麥子收得多,夠吃一年。剩下的賣了,能買鐵。”
杜威接過粥,喝了一口。“赫爾曼去買。買鐵,買鹽,買布。再買幾頭牛,地大了,牛不夠用。”
格蕾塔點頭,轉身走了。她走路很快,步子穩,不像小時候那樣跑。杜威看著她的背影,想起她剛來的時候,瘦得像根柴火,手攥著圍裙,不敢說話。現在她管著廚房,管著女人,管著孩子,老人說她是查裡蒙的管家婆,她聽見了,沒生氣,笑了笑。
馬爾科從馬廄裡出來,手裡攥著一顆白石頭。他十二歲了,比格蕾塔矮一點,不愛說話。他每天磨那顆石頭,磨了五年,石頭又白又亮,上面有花紋。他把石頭揣在懷裡,走到杜威面前。“殿下,馬喂好了。”
杜威點頭。“去練劍。找弗裡茨。”
馬爾科跑了。他跑得不快,但穩,每一步都踩實。
下午,杜威騎馬去了一趟聖安德烈。伯爵死了,去年冬天死的,他孫子弗裡茨回去辦了喪事,又回來了。他說伯爵不讓他留在查裡蒙,說這裡有地種,有人管,有殿下看著,比鎮子上強。杜威沒留他,讓他走了。弗裡茨走了三天就回來了,說鎮子上沒人了,都跑了,諾曼人一來,誰還種地?
杜威騎馬走在路上,路兩邊是收割過的麥地,光禿禿的,麥茬在風裡幹著。走了半個時辰,到了鎮子。鎮子空了,房子還在,門關著,窗戶用木板釘死了。教堂也空了,十字架還在,歪了,沒人扶。他勒住馬,在教堂門口停了一會兒,然後繼續走。鎮子南邊有一條河,河不寬,水很清。河邊有一個人,蹲在石頭上洗衣服。是個女人,穿著灰裙子,頭髮用布包著。她聽見馬蹄聲,抬起頭,看見杜威,站起來。
“殿下,您怎麼來了?”
是艾拉。她長大了,臉上沒有疤,手上有繭,指甲剪得很短。她穿著一件灰裙子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細瘦的手臂。
杜威翻身下馬。“路過。來看看。”
艾拉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。“您來得正好。我配了些藥,正要讓人送去查裡蒙。”她走到岸邊,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,遞給杜威。“安神的。老人吃,他睡不好。還有治傷的,弗裡茨練劍老受傷,您也受傷。”
杜威接過布包。“你父親呢?”
艾拉蹲下來,繼續洗衣服。“在北邊。教皇發了敕令,讓各地教士回去。他說北邊有教堂燒了,要重修。走了三個月了,還沒回來。”
杜威看著她。“你一個人?”
艾拉點頭。“一個人。沒事,我會配藥,會看病。鎮子上還有人,病了來找我。”她把衣服擰乾,放進籃子裡,站起來。“殿下,您的地種得怎麼樣了?”
杜威道:“種了西十畝麥子,二十畝豆子,十畝菜。夠了。”
艾拉看著他。“您瘦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