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子收完後的第三天，赫爾曼從北邊回來了。他騎著一匹灰馬，馬腿上全是泥，走得慢，但沒瘸。赫爾曼臉上又添了一道疤，頭髮白了一半，翻身下馬的時候腿軟了一下，扶住馬鞍才站穩。杜威從田裡回來，手上還沾著泥，看見赫爾曼的樣子，停住了腳步。
“殿下，北邊出事了。”赫爾曼的聲音沙啞，嘴唇乾裂，眼睛佈滿血絲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，羊皮紙捲成卷，封蠟是白的，沒有印記。“這是從亞琛來的。大王子的人送到聖安德烈，艾拉姑娘又讓人送到查裡蒙。老奴看了，不敢耽擱。”
杜威接過信，拆開。字跡潦草，是大王子的手筆，寫得很急，有些字母連在一起，辨認起來要花些功夫。
“西弟，西邊的諾曼人退了。不是打跑的，是自己走的。他們搶夠了，回了海上。但北邊又來了新的。不是諾曼人，是撒克遜人。從更北邊來的，比諾曼人還多，還兇。他們不搶糧食，搶地。佔了三個伯爵的領地，殺了人，佔了地，不走了。陛下讓你回來。不是商量，是命令。速回。”
杜威把信折起來，收進懷裡。赫爾曼看著他，等著。
“撒克遜人來了。佔了北邊的地。陛下讓我回去。”
赫爾曼的臉白了。“殿下，北邊的地，不是諾曼人那種搶了就跑。是佔了不走。老奴在北邊跑的時候，聽人說過。那些人不是來搶糧食的，是來找地的。他們自己的地凍住了，種不了，就往南走。走到哪，佔到哪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走進院子，站在蘋果樹下。老蘋果樹的果子紅了，熟透了，壓彎了枝條。他摘了一個，咬了一口，甜的。格蕾塔的樹也結果了，小，青，硬邦邦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涼的。
格蕾塔從廚房裡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粥。她看見杜威手裡的信，沒問。“殿下，您要出去？”
杜威點頭。“去北邊。撒克遜人來了，佔了地。陛下讓我去。”
格蕾塔把粥放在地上，走過來。“殿下，您不是說不去打仗嗎？您說地要種，人要養，樹要看。您說諾曼人來了，藏。藏不住，跑。跑了，回來再種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站在那裡，手按在劍柄上。格蕾塔看著他，等了一會兒，轉身走進廚房，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布包。“乾糧。路上吃的。”
杜威接過來，放進懷裡。“弗裡茨。”
弗裡茨從馬廄裡跑出來，手裡攥著劍。“殿下。”
“收拾東西。跟我走。去北邊。”
弗裡茨愣了一下，然後點頭。“是。”他轉身跑了。
羅蘭德從暗處走出來，站在杜威旁邊。“殿下，我跟著您。”
杜威搖頭。“你留下。查裡蒙沒人守。撒克遜人佔了北邊的地，說不定什麼時候往南走。你守著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。“殿下，您母親去北邊的時候，也是一個人。她沒回來。”
杜威把手按在劍柄上。“我不是一個人。帶弗裡茨，帶赫爾曼。夠了。”
羅蘭德沒說話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走了。
馬爾科從牆根站起來，手裡攥著那顆白石頭。他走到杜威面前，把石頭遞過來。“殿下，給您。保平安。”
杜威接過來，石頭是溫的，磨了五年，又白又亮。他放進懷裡，和那本書放在一起。“看好家。看好樹。看好格蕾塔。”
馬爾科點頭。他退到牆根，蹲下來，看著杜威。
赫爾曼牽了三匹馬過來，一匹灰的，一匹黑的，一匹棕的。弗裡茨從馬廄裡跑出來，揹著一個包袱，劍掛在腰間。他翻身上馬，臉繃著，不笑。
杜威翻身上馬。格蕾塔站在城門口，手裡攥著那片樹葉子。馬爾科站在她旁邊。老人站在灶臺前，手裡攥著柴。女人站在井邊，手裡攥著擀麵杖。孩子們站在牆根，手裡攥著石頭。他們看著杜威，不說話。
杜威撥轉馬頭，往北走。弗裡茨和赫爾曼跟在後面。格蕾塔在後面喊：“殿下，您早點回來。”
杜威沒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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