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威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很輕,他剛才沒注意。他把手按在樹幹上,樹皮很粗,扎手。手不抖了。
“殿下,您是不是怕?”格蕾塔問。
杜威看著她。“怕什麼?”
她搖頭。“不知道。您以前不怕。現在怕了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走進房子,從牆上取下那柄劍。劍鞘上的紅寶石在燭光裡閃了一下。他把劍掛在腰間,走出來。羅蘭德站在城門口,手按著劍柄,看著北邊。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身。
“殿下,您要出去?”
杜威道:“出去走走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。“您不能出去。您控制不住了。出去了,會出事。”
杜威沒理他。他翻身上馬,往北走。羅蘭德沒跟來。他騎馬走在田埂上,麥茬齊刷刷的,在月光下泛著白。他走了一個時辰,到了北邊的荒地。草比人高,密密匝匝的,在風裡搖。他翻身下馬,走進荒地。草葉子颳著他的臉,癢癢的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荒地中間,停下來。他蹲下來,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涼的,硬的。地底下沒有根,沒有種子,什麼都沒有。他把手按得更深,把身上那些往外湧的東西往地裡送。地暖了,草瘋長,從膝蓋躥到腰,從腰躥到胸口,把他圍住了。他站在那裡,草葉子颳著他的臉,癢癢的。他的手不抖了,心跳慢了,情緒穩了。
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,很輕。“你在給。又在給了。你控制不住。你不給,它就燒你。給了,地活了,你活了。但你給的太多,地會死,你也會死。”
杜威把手收回來,站起來。他走回馬旁邊,翻身上馬,往回走。走了一個時辰,看見查裡蒙的城牆了。城門口站著格蕾塔,手裡提著一盞油燈。她看見杜威,跑過來。
“殿下,您去哪了?”
杜威翻身下馬。“出去走走。”
格蕾塔把燈舉高,照著他的臉。“殿下,您的手不抖了。”
杜威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不抖了。他走進院子,站在蘋果樹下。羅蘭德從暗處走出來,站在他旁邊。
“殿下,您去北邊了。”
杜威點頭。“去了。給了地。給了草。給了根。給了就不燒了。”
羅蘭德看著他。“殿下,您不能一首給。給完了,就沒了。”
杜威把手按在樹幹上。“我知道。但不給,就燒。燒完了,也沒了。”
羅蘭德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走了。
杜威站在蘋果樹下,看著那些人。弗裡茨在磨劍,格蕾塔在看樹,馬爾科在磨石頭。老人在添柴,女人在揉麵,孩子們在跑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他們。他的手又開始抖了。很輕,但他感覺到了。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,帶著一絲疲憊。“你的情緒指數八十八。心跳一百零二。又開始燒了。你給了地,給了草,給了根。只壓住了一會兒。它又在燒了。”
杜威把手收回來,走進房子。從懷裡掏出那本書,放在桌上。他翻開第一頁。“今天知道懷孕了。是個男孩。我要給他起個名字。叫杜威。”他看了一遍,合上,放在懷裡。走到窗前。月亮升起來了,很圓,很亮,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。他站在那裡,手按在窗臺上。手在抖。
“K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會變成什麼樣?”
K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母親變成什麼樣,你就會變成什麼樣。她把自己撕碎了,一半給你,一半給門。你沒得撕。你只能燒。燒到最後,什麼都沒了。”
杜威把手收回來,轉過身,躺在床上。天快亮了。院子裡的灶火又生起來了,煙從煙囪裡冒出來,灰白色的,在天上散開。他閉上眼睛,聽著自己的心跳,聽著風吹過蘋果樹,聽著遠處弗裡茨磨劍的聲音。他摸了摸懷裡的書,厚厚的,硬硬的。他把它握緊。手在抖。
杜威睜開眼睛。天亮了。手還在抖,但他不看了。他坐起來,把劍掛在腰間,推門出去。格蕾塔站在蘋果樹下,手裡攥著那片樹葉子。“殿下,您今天還出去嗎?”杜威搖頭。“不出去。等。”格蕾塔問等什麼。杜威把手按在樹幹上,樹皮很粗,扎手。手不抖了。“等人來。等它燒完。等知道我是誰。”K在他腦海裡輕輕說:“你會知道的。”杜威把手收回來,走進晨光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