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理曼下葬後的第七天，赫爾曼從南邊回來了。他騎著一匹灰馬，馬腿上全是泥，走得慢，但沒瘸。赫爾曼臉上又添了一道疤，頭髮全白了，翻身下馬的時候腿軟了一下，扶住馬鞍才站穩。杜威從田裡回來，手上還沾著泥，看見赫爾曼的樣子，停住了腳步。
“殿下，大王子答應了。從南邊遷人，給地，給種子，給房子。第一批三十二戶，己經在路上了。”赫爾曼的聲音沙啞，嘴唇乾裂，眼睛佈滿血絲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，封蠟是紅的，印著鷹徽。“大王子說了，北邊的地空著可惜，種上，有人了，諾曼人就不敢來了。”
杜威接過信，沒有拆。“人什麼時候到？”
赫爾曼道：“快了。老奴走得快，他們在後面，走得慢。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拖家帶口的。老奴算了算，再有三五天就到。”
杜威把信收進懷裡。“北邊的地，翻了嗎？”
赫爾曼搖頭。“沒。等殿下的話。”
杜威轉過身，走進院子。格蕾塔從廚房裡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粥。她看見杜威的臉色，沒問，把粥遞過來。杜威接住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溫的，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。他喝完了，把碗還給她。
“格蕾塔，北邊要種地了。三十二戶人家，三五天就到。地要翻，房子要蓋，種子要備。”
格蕾塔把碗抱在懷裡，想了想。“殿下，種子夠。去年收的多，囤裡還有。房子不夠，北邊那些空村子，房子塌了，要重新蓋。木頭不夠，石頭也不夠。”
杜威把手按在蘋果樹上，樹皮很粗，扎手。“木頭從山上砍，石頭從河裡撈。人來了，先住帳篷，慢慢蓋。能住就行。”
格蕾塔低下頭。“殿下，那些人從南邊來，沒種過北邊的地。北邊的地硬，草深，根扎得深。他們不會種，怎麼辦？”
杜威道：“我教他們。”
格蕾塔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殿下，您種過北邊的地？”
杜威沒回答。他轉過身，走進田裡。弗裡茨在劈柴，斧頭一起一落。看見杜威，他停下來。
“殿下，北邊要種地了？”
杜威點頭。“你跟我去。”
弗裡茨咧嘴笑了。“是。”他把斧頭插在木墩上，跑去牽馬。
第二天一早，杜威帶著弗裡茨和赫爾曼往北走。天還沒亮，月亮還掛著，很細，像一把鐮刀。麥茬在月光下泛著白，踩上去沙沙響。赫爾曼騎馬跟在後面，背上揹著一捆乾糧。弗裡茨騎馬走在最後面，手裡攥著劍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殿下，北邊的地，種了麥子，誰來收？查裡蒙的人不夠。”弗裡茨問。
杜威道：“從南邊來的人收。他們種，他們收。收了，交租。交了租，剩下的自己吃。夠吃，就留下了。不夠吃，就跑了。”
弗裡茨想了想。“殿下，他們跑了怎麼辦？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騎馬走在前頭，影子拖在後面，很長。
走了半天，到了第一個村子。井口被草蓋住了，看不見。房子塌了一半，剩下的歪歪斜斜地立著，牆上的白灰掉光了，露出底下的黃泥和石頭。弗裡茨勒住馬，看著那些房子。
“殿下，這村子，我小時候來過。那時候還有人，有集，賣什麼的都有。我爺爺帶我來過，給我買了個糖人，甜的。”他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
杜威翻身下馬，走到田邊，蹲下來，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硬的，乾的。地底下有根，很稀，很弱，在乾土裡蜷著，不敢伸。這片地荒了五年了。五年沒人種，草長了又枯，枯了又長。根扎得深，纏得緊。要種，得先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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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。”
“這片地，能種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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