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落下去的時候，他們騎馬往回走。月亮升起來了，很圓，很亮，把路照得白花花的。弗裡茨騎馬跟在後面，忽然開口。
“殿下，我爺爺說，地不能荒。荒了，就沒人了。沒人了，就什麼都沒了。他說，地是根。人在根在。根在，人就在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騎馬走在前頭。
回到查裡蒙的時候，格蕾塔站在城門口，手裡提著一盞油燈。燈在風裡晃，影子一晃一晃的。她看見杜威，跑過來。
“殿下，南邊來人了。三十二戶，都到了。在院子裡等著。”
杜威翻身下馬，走進院子。院子裡站滿了人，有老人，有女人，有孩子。他們看著杜威，不說話。一個老人走出來，駝著背，拄著柺杖。他眯著眼看杜威。
“殿下，小人是大王子派來的。從亞琛來。大王子說，北邊有地，有種子，有房子。讓小人來種。”
杜威看著他。“會種北邊的地嗎？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“殿下，小人在南邊種了一輩子地。北邊的地，沒種過。”
杜威道：“北邊的地硬，草深，根扎得深。要先燒，後翻，再曬。曬一冬，明年開春才能種。我教你們。”
老人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殿下，您種過地？”
杜威點頭。“種過。”
老人低下頭。“殿下，小人種了一輩子地，沒想過殿下也會種地。”他轉過身，朝後面揮了揮手。“進來。”
三十二戶人家走進查裡蒙。院子滿了，灶臺不夠，鍋不夠，碗不夠。格蕾塔跑來跑去，分糧食，分工具，分地方。老人蹲在灶臺前添柴，火不夠，粥不夠。女人揉麵，面不夠。孩子們不跑了，站在牆根，看著大人。
杜威站在蘋果樹下，看著那些人。人多了，地大了，牆不夠高了。他走進房子，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，鋪在桌上。三個村子，三片地。第一個村子離查裡蒙半天路，第二個走一天，第三個走一天半。地都空著，草長瘋了。他算了算，三十二戶人家，一戶種三十畝，能種九百多畝。夠了。種了，收了，人活了。明年再遷人，再種。地越種越大，人越來越多。
格蕾塔走進來，站在他旁邊。“殿下，房子不夠。人來了，住哪？”
杜威看著地圖。“先住帳篷。明天去北邊，砍木頭，壘石頭，蓋房子。能住就行。明年種了地，收了糧，再蓋好的。”
格蕾塔低下頭。“殿下，那些人從南邊來，沒住過帳篷。冬天快到了，冷。”
杜威看著她。“你怕他們冷？”
格蕾塔抬起頭。“怕。殿下，我也是從北邊來的。那時候沒地方住，住山洞，住地窖，住樹下。冷，餓，怕。怕諾曼人來，怕撒克遜人來，怕冬天過不去。殿下收了我，我才有地方住，有飯吃，有樹看。”她頓了頓。“他們也會怕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月亮升起來了，很圓，很亮，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。那些人還站在院子裡，不敢動。老人蹲在牆根，女人抱著孩子，孩子縮在女人懷裡。他們看著灶臺上的火，不說話。
他轉過身，走出房子，站在蘋果樹下。
“格蕾塔，把糧食分了。每人一袋，夠吃一個月。把帳篷分了。兩人一頂，擠擠，能住。把柴分了。晚上冷，生火。”
格蕾塔點頭，轉身跑了。她跑到老人面前，蹲下來。“老人家，您跟我來。領糧食，領帳篷，領柴。”
老人站起來，腿在抖。“姑娘，殿下給糧食？”
格蕾塔扶住他。“給。殿下給地，給種子，給房子。還教你們種地。殿下是好人。您別怕。”
老人看著她，又看著杜威。他慢慢走過來，站在杜威面前，跪下來。“殿下，小人種了一輩子地，沒想過有地種。南邊的地，是人家的。種了，交租。交了租，不夠吃。小人的兒子，餓死了。兒媳跑了。剩小人一個。大王子說，北邊有地，給種，不收租。小人就來了。”他抬起頭，眼睛裡有淚。“殿下，您給地，給種子，給房子。小人給您種。種到死。”
杜威把他扶起來。“種到死，太久了。種到明年，收了麥子，夠吃了，就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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