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早。杜威站在蘋果樹下，看著北邊的天。雲壓得很低，灰濛濛的，像一塊髒了的羊毛氈。風從北邊吹過來，帶著冰碴子的味道，刮在臉上像刀割。格蕾塔從廚房裡跑出來，手裡攥著一塊布，圍裙上沾著麵粉。
“殿下，北邊的老人來了。”
杜威轉過身。老人站在城門口，穿著一件破棉襖，領口露出發黃的棉絮。他手裡拄著柺杖，腳上裹著草繩，草繩己經磨斷了，用布條重新綁過。他的臉凍得發青，嘴唇是紫的，睫毛上有霜，眉毛也白了。他看見杜威，想跪下來，腿彎不下去，膝蓋僵住了。
“殿下，北邊的房子……塌了。”聲音沙啞，像砂紙磨過木頭。
杜威走過去，扶住他。老人的胳膊很細，隔著棉襖都能摸到骨頭。“什麼時候塌的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雪太大，屋頂壓塌了。小人聽見木頭響，爬起來往外跑。跑到門口，屋頂就下來了。轟的一聲，灰揚起來，什麼都看不見。”他頓了頓，喘了口氣。“小人在牆根蹲了一夜，沒敢睡。雪往脖子裡灌，冷，但不敢睡。怕睡著了就醒不過來了。天亮了，就趕來了。”他的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冷。抖得厲害，像風裡的樹枝。
杜威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，披在他身上。外套很大，把老人整個人裹住了，只露出一張臉。“人怎麼樣？”
“人沒事。都蹲在牆根，擠在一起。老人蹲中間，女人蹲外面，孩子抱在懷裡。冷，但沒死。小人走的時候，他們還蹲著。不敢動，怕一動，熱氣就散了。”
格蕾塔跑過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熱粥。碗是陶的，燙手，她用布墊著。“老人家，喝。”
老人接過來，手抖得厲害，粥灑了一半，潑在雪地上，冒著熱氣。剩下的一半灌進嘴裡，燙得齜牙，但他沒停，一口氣喝完了，把碗還給格蕾塔。“姑娘，還有嗎？”
格蕾塔轉身就跑。杜威叫住她。“把糧食裝上馬車，帳篷也裝上，被子、柴火、藥，能裝的都裝上。棉衣有沒有？”
格蕾塔停下來，想了想。“有。去年存的，不多，十幾件。”
“都帶上。”
她應了一聲，跑進院子。弗裡茨從馬廄裡出來，手裡攥著劍，甲冑沒穿，只穿了一件舊皮襖。“殿下，我跟著您。”赫爾曼也從廚房裡出來，手裡拿著斧頭，斧刃磨過了，亮得刺眼。“殿下，老奴也去。”
杜威翻身上馬。弗裡茨和赫爾曼跟在後面，馬車跟在更後面。格蕾塔站在城門口，手裡攥著那片樹葉子，葉子己經幹了，黃了，邊角捲了，她還留著。“殿下，您早點回來。”
杜威沒回頭。雪開始下了，一小片一小片的，落在臉上，涼的，很快化成水，順著臉頰往下淌。他催馬快跑，馬蹄踩在雪地上，沒有聲音。
走了半天，到了第一個村子。房子塌了一半，剩下的歪歪斜斜地立著，像一群站不穩的老人。屋頂上的乾草被雪壓塌了，露出底下的木頭，木頭裂了，斷了幾根，橫在牆上。那些人蹲在牆根，擠在一起，縮成一團。老人蹲在最裡面，女人蹲在外面，孩子抱在懷裡。他們的衣服溼了，頭髮結冰了，嘴唇發紫。有人在小聲哭，聲音很低，像貓叫。有人不哭，也不動，眼睛睜著，看著雪。
他們看見杜威，站起來，又蹲下去。腿麻了，站不穩。一個女人抱著孩子，站了兩次，都沒站起來。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，臉是青的，嘴唇是白的。
杜威翻身下馬，走到牆根。“都起來。進帳篷。生火，煮粥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見了。那些人看著他，不動。
赫爾曼從馬車上扯下帳篷，開始在空地支。弗裡茨劈柴，斧頭一起一落，聲音很脆。女人從馬車上一袋一袋地搬糧食，手凍僵了，搬不動，用肩膀扛，用頭頂。杜威蹲下來，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凍的，硬的，像鐵。他沒給，只是把手放在那裡。地凍住了，種不了。明年開春才能種。但人不能凍死在這裡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那個女人面前。她還抱著孩子，蹲在牆根，沒動。
“進帳篷。有火，有粥。”
女人抬起頭，看著他。她的眼睛是紅的，腫的，臉上有凍瘡，耳朵也凍了，紫紅色的。“殿下，孩子不動了。”
杜威蹲下來，把孩子接過來。很輕，輕得像一捆乾草。孩子閉著眼睛，臉是青的，嘴唇是白的。他把手按在孩子胸口，很涼。他把自己的暖意渡過去，一點一點地渡，不敢多。孩子的臉色慢慢紅了，嘴唇有了顏色。他動了一下，哼了一聲，像小貓叫。女人把孩子接回去，抱在懷裡，眼淚掉下來，滴在孩子臉上。
“殿下，他活了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火堆邊。火己經生起來了，柴火燒得噼啪響，熱氣撲在臉上，燙的。鍋架在火上，水開了，咕嘟咕嘟響。赫爾曼把糧食倒進去，用木棍攪。粥的香味散開來，混著柴火的煙味。孩子們不哭了，從牆根站起來，往火堆邊走。女人拉住他們，不讓走。等粥好了，才放手。
老人走過來，站在杜威旁邊。他穿著杜威的外套，外套太大了，下襬拖在地上，沾了雪。“殿下，小人種了一輩子地。春天種，秋天收。種了西十年，沒想過地會荒。諾曼人來了，地荒了。小人跑了。跑了五年，跑回來。地還是那塊地，草長了，根還在。”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“殿下，地不會死。根在，就能活。”
杜威把手按在他肩上。“地不會死。人也不會死。明年開春，種地。收了糧，蓋新房子。石頭牆，木頭頂，不漏雨，不透風。”
老人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殿下，小人還能種幾年？”
”。年幾種就，年幾種想“：道威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