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嘴角扯了一下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。他轉過身，走到火堆邊，接過一碗粥，喝了一口，燙得齜牙。他把粥遞給旁邊的女人，女人喝了一口，遞給下一個。一碗粥傳了一圈，最後回到老人手裡。他端著空碗，看著碗底，看了很久。
杜威站在雪地裡，看著那些人。弗裡茨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。“殿下，雪越下越大了。咱們得回去了，不然路封了。”
杜威沒動。“再等一會兒。”
弗裡茨不說話了。雪越下越大，一片一片的，落在杜威肩上，落在他的頭髮上，落在他的劍柄上。他的外套給了老人，身上只剩一件單衣，雪落在肩上，化了，溼了一片。他不覺得冷。
赫爾曼走過來，把一件棉衣遞給他。“殿下，穿上。”
杜威接過來，沒有穿，走到那個女人面前，遞給她。“給孩子穿上。”
女人接過來，愣了一下。她把棉衣裹在孩子身上，孩子還在睡，臉紅了，嘴唇不白了。她跪下來，額頭抵在地上。杜威把她扶起來。“別跪。種地，養孩子。活著，就夠了。”
女人站起來，手在抖。她抱著孩子，站在雪地裡，不說話。
杜威轉過身，翻身上馬。弗裡茨和赫爾曼跟在後面。三個人騎馬往南走。雪越下越大，路看不清了，馬走得很慢，蹄子陷進雪裡，拔出來，又陷進去。走了一個時辰，看見了查裡蒙的城牆。城門口站著格蕾塔，手裡提著一盞油燈。燈在風裡晃，影子一晃一晃的。她渾身是雪，頭髮白了，眉毛也白了，睫毛上掛著冰碴子。她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雪雕。
“殿下，您回來了。”
杜威翻身下馬。“回來了。”
格蕾塔把燈舉高，照著他的臉。她的手在抖，燈在晃。“殿下，您吃飯了嗎？”
杜威搖頭。她把燈遞給弗裡茨，轉身跑進院子。靴子踩在雪上，咯吱咯吱響。等她出來的時候，手裡端著一碗粥，碗是燙的，她用布墊著。“喝。”
杜威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熱的，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。他喝完了，把碗還給她。她接過來，看著他。“殿下，北邊的人，還冷嗎？”
杜威把手按在蘋果樹上。“不冷了。有粥喝，有火烤，有帳篷住。不冷了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就收了。她轉身走進院子，把碗放回廚房。出來的時候，手裡拿著一件棉衣。“殿下，穿上。別凍著。”
杜威接過來，穿上。棉衣是舊的，格蕾塔縫的，針腳很密，領口塞了棉花，鼓鼓的。他走進房子，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，鋪在桌上。三個村子，三片地。第一個村子的房子塌了，明年要蓋新的。石頭牆，木頭頂。他收起地圖，放在懷裡。走到窗前。
雪還在下，一片一片的，落在院子裡，落在蘋果樹上，落在格蕾塔的頭上。她不走，站在雪地裡，看著北邊。弗裡茨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。
“回去睡吧。殿下回來了。”
她沒動。“我等雪停了。”
弗裡茨看著她，不說話了。他站在那裡，陪著她。兩個人站在雪地裡，誰也不說話。雪落在他們肩上，落在他們頭上，落在他們手上。他們不走。
杜威站在窗前，看著他們。他想起老人說的話——“殿下，地不會死。根在，就能活。”他摸了摸懷裡的蘋果核，把它握緊。春天的時候，種下去。種在查裡蒙，種在蘋果樹旁邊。它會發芽，會長大，會開花，會結果。他轉過身，躺在床上。窗外的雪還在下，一片一片的，落在窗臺上，積了厚厚一層。他閉上眼睛，聽著風聲，聽著雪落的聲音，聽著遠處弗裡茨和格蕾塔在說話。他摸了摸懷裡的蘋果核，把它握緊，慢慢睡著了。
天亮了。雪停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杜威臉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坐起來，把劍掛在腰間，推門出去。院子裡的雪己經掃乾淨了，堆在牆根，像一座小山。格蕾塔站在蘋果樹下，手裡端著一碗粥。
“殿下，您喝。”
杜威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溫的。他喝完了，把碗還給她。她接過來，看著他。“殿下，北邊的人，今天還冷嗎？”
杜威看著北邊。天很藍，雲很白，什麼都沒有。雪停了，太陽出來了，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刺眼。“不冷了。雪停了，太陽出來了。”
她笑了。杜威走進田裡。雪蓋住了地，白茫茫的，看不見麥茬，看不見豆梗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蹲下來，把手按在雪上。雪是涼的，溼的。底下是土，土是凍的，硬的。他沒給，只是把手放在那裡。地在等。等雪化了，等地暖了，等春天來了。他站起來，走回院子。
格蕾塔在數糧食，弗裡茨在劈柴，馬爾科在磨石頭。老人在添柴，女人在揉麵，孩子們在跑。他站在蘋果樹下，看著那些人。雪停了，春天快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