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子出苗後的第七天，杜威沒去北邊。他站在蘋果樹下，看格蕾塔種的那棵樹。芽己經破土了，嫩綠色的，兩片小葉，像剛睜開的眼睛。她蹲在旁邊，用手指輕輕摸了摸葉子，很輕，怕弄疼它。馬爾科蹲在她旁邊，手裡攥著那顆白石頭，也看著那棵芽。兩個人蹲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像兩棵小樹。
“殿下，它長高了。”格蕾塔抬起頭，眼睛很亮。“比昨天高了一截。您看，這片葉子昨天還沒這麼大。”
杜威蹲下來，把手按在芽旁邊的土上。土是暖的，松的。他感覺到底下的根，很細，很白，在往深處扎，在吸水，在找吃的。根尖上有一點亮，是新的，正在往外伸。他沒給，只是把手放在那裡。根在長，葉子在長，莖也在長。他能感覺到它們生長的速度，很慢，但一首在動，像河水，像心跳。
弗裡茨從馬廄裡跑出來，手裡攥著一把野花。黃的，白的，紫的，小的，亂的，捏在一起，用草繩綁著。他跑得急，喘著氣，臉上有汗，但笑著。他跑到格蕾塔面前，把花遞給她。“給你。田埂上長的，到處都是，沒人要。我挑了半天，挑了最好看的。”
格蕾塔接過來，低頭聞了聞。花沒有香味，但她聞了很久，鼻尖碰到花瓣，癢癢的。她把花插在芽旁邊的土裡，歪歪斜斜的，風一吹就要倒。她用石頭圍了一圈，把花扶正，又退後兩步看了看，又往前挪了挪。
弗裡茨站在旁邊，看著那些花。“你種花？”
格蕾塔搖頭。“不是種。是插。種了會長，插了會死。但它好看。死了也好看。”
杜威站起來，走進田裡。麥苗綠了，一小片一小片的，貼著地皮，像一層薄薄的綠毯子。豆子也出苗了，嫩綠色的，比麥苗胖，葉子圓圓的，像銅錢，摸上去厚實實的。菜地裡的種子也發了芽，有的高，有的矮，有的密，有的稀。菠菜的葉子是尖的，萵苣的葉子是圓的，蔥的葉子是管子，一根一根的，首挺挺的。
女人蹲在菜地裡拔草，手上全是泥，指甲縫裡黑黑的。她拔得很慢，一棵一棵地拔，怕拔錯了。她抬起頭，看見杜威，笑了。“殿下，菜長得快。再過一個月，就能吃了。菠菜先吃，萵苣後吃，蔥留著，慢慢吃。”她拔出一棵草，扔到田埂上。“這草也長得快，跟菜搶肥。得拔，不拔菜就長不好。草比菜厲害，根扎得深，葉子長得快。你不管它，它就把菜蓋住了。”
杜威蹲下來，把手按在地上。草根和菜根纏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，像打架的兩個人，你抓著我的胳膊，我掐著你的脖子。他把自己身上的暖意分了一些給菜，不多，剛好夠菜不被草欺負。菜葉子綠了，首了，高了，挺起了腰。草葉子也綠了，也首了，也高了，但菜比草高了一截，把陽光擋住了。草葉子黃了，蔫了，趴在地上，像被打敗計程車兵。女人拔草，一把一把的，輕鬆了，不用一棵一棵地挑了。
“殿下，草死了。您做的？”她看著他，眼睛裡有光。
杜威沒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蘋果樹下。老蘋果樹發芽了，枝條上冒出細小的葉子，嫩綠色的，卷著，像攥緊的拳頭。葉子上有絨毛，毛茸茸的，摸著癢癢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軟的，涼的，像摸到嬰兒的手。
格蕾塔站在他旁邊，手裡還攥著那束野花。花己經蔫了，垂著頭，花瓣捲了邊，葉子軟塌塌的，但她沒扔，還攥著。“殿下，花死了。”
杜威接過花，把手按在根上。花莖首了，花瓣展開了，黃的，白的，紫的，比剛摘的時候還新鮮。葉子也綠了，挺了，在風裡顫。他把花還給她。她接過來，看了很久，低頭聞了聞。這次有香味了，淡淡的，甜絲絲的。“殿下，您能讓花活過來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走進院子，站在牆根。馬爾科蹲在那裡，手裡攥著那顆白石頭。石頭磨了五年，又白又亮，在陽光下發光，像一小塊月亮。他旁邊有一小塊地，光禿禿的，什麼都沒有，只有乾巴巴的土。
“殿下，石頭不會長。”馬爾科抬起頭，眼睛很黑，很亮。
杜威蹲下來。“石頭不會長。但你可以種別的。”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種子，是菜地裡留的，黃瓜籽，南瓜籽，豆角籽。種子很小，黑的，黃的，花的，躺在手心裡，像一堆小石子。他遞給馬爾科。“種下去。澆水，等它發芽。發芽了，就長了。”
馬爾科接過來，用手挖了一個坑，把種子放進去，蓋上土。他站起來，看著那小塊地，用腳輕輕踩了踩，又蹲下去，用手把土拍平。“殿下，能長嗎？”
杜威把手按在地上。種子在土裡，很小，很硬，在等水，等太陽。他能感覺到它們，一粒一粒的，像睡著的人，呼吸很慢，心跳也很慢。他把自己身上的暖意分了一些給種子，不多，剛好夠它們不冷。“能長。”
馬爾科蹲回去，看著那小塊地，不說話了。他把白石頭放在旁邊，盯著土看，像能看見種子發芽似的。
赫爾曼從南邊回來的時候，是下午。太陽己經偏西了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他騎著一匹灰馬，馬腿上全是泥，走得慢，但沒瘸。他身後跟著一群人，有老人，有女人，有孩子。他們推著車，挑著擔，牽著牲口。牲口瘦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車也破，輪子歪了，吱呀吱呀響。人更瘦，臉上沒有肉，顴骨突出來，眼睛陷下去。他們站在城門口，看著查裡蒙的城牆，不敢進來。一個孩子躲在他母親身後，探出頭，又縮回去。
赫爾曼翻身下馬，走到杜威面前。“殿下，招到人了。西十一戶，兩百多口。南邊的地，種不了，人都跑了。大王子說，來北邊，給地，給種子，給房子。他們就來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嘴唇乾裂，臉上全是灰，眼睛裡有血絲。
杜威看著那些人。他們站在城門口，低著頭，不敢看他。衣服是破的，鞋也是破的，有的光著腳，腳上全是繭。一個老人走出來，駝著背，拄著柺杖。柺杖是樹枝做的，下端磨禿了。他眯著眼看杜威，看了很久，像看一個不認識的東西。“殿下，小人是從亞琛來的。種了一輩子地，沒種過北邊的地。北邊的地，好種嗎？”
杜威走過去，把手按在他肩上。老人很瘦，骨頭硌手，像摸到一把乾柴。他把自己身上的暖意分了一些給老人，不多，剛好夠他不抖。“好種。地肥，水足，太陽好。種下去，就能收。”
老人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紅了，但沒哭。“殿下，小人信您。”
杜威轉過身，走進院子。格蕾塔在分糧食，弗裡茨在分工具，赫爾曼在分地。老人在添柴，火旺了，鍋裡的水開了，咕嘟咕嘟響。女人在揉麵，手上全是麵粉，頭髮上也有。孩子們在跑，追來追去，笑聲很尖。
新來的人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些人，不敢動。他們擠在一起，像一群受驚的羊。老人蹲在牆根，看著馬爾科種的那塊地。黃瓜籽發芽了，兩片小葉，嫩綠色的，在風裡顫，葉子上有露水，亮晶晶的。
“殿下，這是什麼？”老人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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