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子抽穗後的那個月，杜威每天天不亮就醒了。不是鳥叫醒的，是太陽。夏天天亮得早，第一縷光從窗戶縫裡鑽進來，落在臉上，熱烘烘的，像有人用手捂著。他躺一會兒，聽著院子裡的動靜。格蕾塔在生火，柴火噼啪響，她咳嗽了兩聲，又忍住了。弗裡茨在磨鐮刀，磨石在刃口上走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數什麼。馬爾科不磨石頭了，蹲在黃瓜架下面，看黃瓜又長了多少。他每天一早去看，拿手指比劃，昨天到這，今天到這，長了一截。
杜威坐起來，把劍掛在腰間，推門出去。
北地的夏天來得猛。早上還涼絲絲的，露水重，踩在草上溼了靴子。田埂上的草長瘋了，高的過了膝蓋，低的貼著地皮，開著碎碎的白花、黃花。蝴蝶在花上飛，白的，黃的，翅膀一扇一扇的。杜威走到田邊，麥子到他腰了，綠油油的，穗子垂著頭，沉甸甸的。他掐了一個麥穗，放在手心裡搓了搓，吹掉殼。麥粒還是青的，軟軟的，一掐冒白漿。他放進嘴裡，嚼了嚼，甜的，有青草的味道。
老人蹲在田埂上，也掐了一個麥穗，搓了搓，吹了吹，看著掌心裡青色的麥粒。他把麥粒放進嘴裡，嚼著，眼睛眯成一條縫。“殿下，今年年景好。麥子壯，穗大，粒多。再過半個月，就能收了。收了，曬了，磨了，就有新面吃了。”他說話的時候，手摸著麥穗，像摸孩子的頭。
杜威站起來，看著那片麥地。綠油油的，一首鋪到天邊，風一吹，麥浪一波一波的，像海。他蹲下來，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熱的，乾的。底下的根扎得很深，在找水。麥穗在灌漿，一粒一粒的，在變硬，在變飽。他把自己身上的暖意分了一些給麥子，不多，剛好夠它們不渴。他把手收回來，站起來。
“K。”
“在。”
“麥子渴了。地幹了。河裡的水也少了。”
K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北邊還有一條小河，水淺，但夠用。挖渠，把水引過來。地就不幹了。麥子喝了水，粒就飽了。粒飽了，收成就好。”
杜威看著北邊。天很藍，雲很白，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那條小河在，水淺，石頭多，但夠用。
中午的時候，太陽像火盆子扣在頭頂上，曬得人頭皮發麻。地裂了縫，一指寬，伸進去摸不到底。麥葉子捲起來了，像怕曬的女人把臉遮住。豆葉子耷拉著，像沒睡醒的人。菜地裡的菠菜也蔫了，葉子軟塌塌的，貼在地上。赫爾曼從北邊回來，渾身是汗，衣服貼在身上，臉上全是灰。他翻身下馬，走到杜威面前。“殿下，地幹了。麥子渴了。再不給水，粒就癟了。癟了，就沒收了。”
杜威蹲下來，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燙的，幹得發白。底下的根在喘，在等水。他站起來。“太陽落下去再澆。白天澆，水還沒滲進土裡就蒸乾了，白澆。”
赫爾曼點頭。“殿下，那我去叫人。太陽一落就幹。”
太陽落下去的時候，天還亮著，但沒那麼熱了。風從北邊吹過來，帶著涼意，帶著水汽。杜威走到河邊，河裡的水淺了，石頭露出來，被太陽曬了一天，還燙手。弗裡茨帶著人挖溝，把河裡的水引到麥地。鋤頭落下去，土翻起來，溝深了，水就流過來了。弗裡茨站在溝裡，水沒過腳踝，涼絲絲的。他彎下腰，捧了一捧水，潑在臉上，激靈了一下。“殿下，水涼。好水。”水是清的，涼的，從北邊流過來，往南邊流，流進麥地裡，滋滋響，像渴極了的人在喝水。
杜威蹲在田埂上，把手按在地上。水在土裡流，根在喝水，麥穗在灌漿。他把自己身上的暖意分了一些給水，不多，剛好夠水不冰。水暖了，根喝得快了，麥穗也首了。他站起來，看著那片地。麥子喝了水，葉子展開了，穗子抬起來了，在風裡搖。
老人也蹲在田埂上，把手插進土裡，摳了一坨泥，捏了捏，泥在他手裡散了，溼的，軟的。“殿下，水夠了。麥子喝了，飽了。再過幾天，就黃了。黃了就能收了。”他笑了，露出缺了牙的嘴。
澆完地，天黑了。月亮升起來，很圓，很亮，把麥地照得白花花的。赫爾曼坐在田埂上，抽著菸斗，煙從鼻孔裡冒出來，在月光下灰濛濛的。“殿下，今年麥子好。穗大，粒飽。再過半個月，就能收了。”他把菸斗在鞋底磕了磕，站起來。“收了麥子，磨了面，做成麵包。夠吃一年。新來的人也有吃的了。”
弗裡茨從溝裡爬上來，褲腿溼透了，靴子裡灌滿了水，走一步咕嘰咕嘰響。他把靴子脫了，光腳踩在地上。“殿下，這水好。澆了地，麥子就黃了。黃了就能收了。收了麥子，磨成面，格蕾塔會做麵包。她做的麵包好吃，外皮脆，裡面軟，有麥香味。”他吸了吸鼻子，好像己經聞到了麵包的香味。
杜威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往回走。弗裡茨跟在後面，光腳踩在田埂上，噗嗤噗嗤的。月亮照著他們，影子拖得很長。走了半天，看見了查裡蒙的城牆。城門口站著格蕾塔，手裡提著一盞油燈。燈在風裡晃，影子一晃一晃的。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，臉上有面粉，白白的。
“殿下，您回來了。”
杜威翻身下馬。“回來了。”
格蕾塔把燈舉高，照著他的臉。她的手很穩，燈不晃了。“殿下，您吃飯了嗎？”
杜威搖頭。她把燈遞給弗裡茨，轉身跑進院子。靴子踩在石板上，嗒嗒響。等她出來的時候，手裡端著一碗粥，還冒著熱氣。碗是燙的，她用布墊著，小心翼翼地捧著。“喝。加了蜂蜜，甜的。”
杜威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很燙，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。甜的，蜂蜜的味道，還有麥子的香味。他喝完了，把碗還給她。她接過來，看著他。“殿下，地澆了？”
杜威點頭。“澆了。麥子喝了水，飽了。再過幾天就黃了。”
她笑了。“那好。等麥子黃了，就能收了。收了，我磨面，做麵包。新來的那些人，還沒吃過我做的麵包。他們吃了，就不想走了。”
她轉身走進院子。杜威站在蘋果樹下。老蘋果樹結果了，青的，硬的，毛茸茸的，藏在葉子底下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涼的，扎手。格蕾塔的樹也結果了，小，青，硬邦邦的，還沒核桃大。馬爾科的黃瓜開花了，黃的，小的，在葉子底下藏著，不仔細看看不見。女人摘了一把菠菜，放在籃子裡，碧綠碧綠的。
“殿下，菠菜能吃了。晚上煮湯。放點鹽，放點油，香。”她舉著籃子，讓杜威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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