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落下去的時候,院子裡煮了菠菜湯。湯是綠的,清的,飄著幾片葉子,油花在湯麵上轉。新來的人蹲在牆根,端著碗,喝湯。老人喝了一口,眯著眼。“殿下,明天收麥子。收了麥子,就有新面吃了。新麵包,香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又喝了一口。
杜威也喝了一口。甜的,有泥土的味道,有太陽的味道。他喝完了,把碗還給格蕾塔。她接過來,看著他。“殿下,明天我烙餅。新麥子還沒下來,用舊面烙。烙好了,帶到田裡吃。”
杜威點頭。“烙餅。”
第二天天還沒亮,杜威就醒了。窗外的鳥叫得厲害,嘰嘰喳喳的,像在吵架。他躺了一會兒,聽著那些鳥叫,聽著風吹過蘋果樹的聲音。他坐起來,把劍掛在腰間,推門出去。院子裡己經有人了。弗裡茨在磨鐮刀,最後幾把。老人蹲在牆根,手裡攥著鐮刀,刃口磨得發亮。新來的人站在院子中間,等著。
格蕾塔從廚房裡出來,手裡提著一個籃子。籃子裡裝著餅,烙好的,金黃色的,冒著熱氣。她把籃子遞給弗裡茨。“田裡吃。別餓著。”
弗裡茨接過來,聞了聞。“香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嘴角扯了一下,就收了。她轉身走進廚房。
杜威翻身上馬。弗裡茨跟在後面,新來的人跟在更後面。他們往田裡走,天還沒亮,月亮還掛著,很細,像一把鐮刀。麥子在月光下泛著白,像鋪了一層霜。杜威勒住馬,看著那片麥地。麥子黃了,熟了,該收了。他翻身下馬,走進田裡,彎下腰,抓住一把麥子,鐮刀一揮,麥稈斷了,麥穗倒在手裡。他把麥穗放在地上,又抓住一把,又揮一刀。
弗裡茨也割,老人也割,新來的人也割。鐮刀在月光下閃,一下,一下,像星星在眨眼。割麥子的聲音很脆,咔嚓,咔嚓,像踩斷幹樹枝。太陽昇起來的時候,割了十畝。老人首起腰,捶了捶背。“殿下,今年麥子好。稈粗,穗大,割著順手。”他臉上有汗,順著皺紋往下淌,滴在麥茬上。
杜威也首起腰,看著那片地。麥子割了,地空了,麥茬齊刷刷的,在晨光裡發亮。他蹲下來,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熱的,乾的。底下的根還在,枯了,死了。他把手收回來,站起來。
格蕾塔送粥來了。她提著籃子,裡面裝著碗和罐子。罐子裡是粥,溫的,加了蜂蜜。她一碗一碗地盛,遞給大家。老人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“殿下,粥甜。喝了有力氣。割得快。”他幾口喝完了,把碗還給格蕾塔,又彎腰割麥子。
杜威也喝了一碗。粥是甜的,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。他把碗還給格蕾塔。她接過來,看著他。“殿下,中午烙餅。吃飽了,下午再割。”
杜威點頭。“烙餅。”
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,割了三十畝。老人坐在地上,喘著氣。他的腰彎不下去了,腿也軟了,手還在抖,但眼睛很亮。“殿下,下午再割。今天能割完。”
格蕾塔送餅來了。籃子裡裝著餅,金黃色的,冒著熱氣。她一塊一塊地分,大家接過來,坐在地上吃。老人咬了一口,嚼著。“殿下,餅香。有新麥子的味。”他吃得很快,幾口就吃完了,又接過一塊。
弗裡茨也吃,大口大口地嚼。“殿下,格蕾塔烙的餅好吃。比南邊的餅好吃。南邊的餅硬,這個軟,有嚼頭。”他吃完了一塊,又拿了一塊。
杜威也吃。餅是軟的,有麥香味,有太陽的味道。他吃完了,把嘴擦了擦,站起來。彎腰,抓住一把麥子,鐮刀一揮。咔嚓,麥稈斷了。老人也站起來,弗裡茨也站起來,新來的人也站起來。鐮刀在陽光下閃,一下,一下,像魚鱗在發光。
太陽落下去的時候,麥子割完了。老人站在田埂上,看著那片地。麥茬齊刷刷的,在夕陽下泛著金。他笑了,露出缺了牙的嘴。“殿下,麥子收了。今年收成好。夠吃一年。”
杜威也站在田埂上,看著那片地。地空了,麥茬齊刷刷的。他蹲下來,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熱的,乾的。他把手收回來,站起來。
格蕾塔站在城門口,手裡提著油燈。燈在風裡晃,影子一晃一晃的。她看見杜威,跑過來。“殿下,您回來了。”
杜威翻身下馬。“回來了。”
格蕾塔把燈舉高,照著他的臉。“殿下,您吃飯了嗎?”
杜威搖頭。她把燈遞給弗裡茨,轉身跑進院子。等她出來的時候,手裡端著一碗粥,還冒著熱氣。“喝。”
杜威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很燙,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。他喝完了,把碗還給她。她接過來,看著他。“殿下,麥子收了。明天曬,後天磨。磨了面,我做麵包。新麵包,香。”
杜威點頭。“香。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嘴角扯了一下,就收了。她轉身走進廚房。
杜威站在蘋果樹下,看著那些人。弗裡茨在磨鐮刀,老人在數麥捆,女人在揉麵,孩子們在跑。新來的人蹲在牆根,端著碗,喝粥。老人喝了一口,眯著眼。“殿下,麥子收了。今年能吃飽了。吃飽了,就不跑了。不跑了,就在這住下了。這地好,殿下好。”他把粥喝完了,把碗放在地上,看著杜威。
杜威沒說話。他轉過身,走進田裡。月光下,麥茬齊刷刷的,在風裡幹著。他蹲下來,把手按在地上。土是熱的,乾的。他沒給,只是把手放在那裡。地在等。等翻,等種,等明年。他站起來,走回院子。格蕾塔站在蘋果樹下,手裡端著一碗粥。粥是涼的,她一首端著,等他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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