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子收完後的第三天，格蕾塔開始磨面。磨坊在村子東邊，水輪車慢慢轉著，吱呀吱呀響，像老人在說話。杜威站在磨坊門口，看著麥粒倒進磨眼，白花花的麵粉從磨縫裡漏出來，落在木槽裡，細細的，像冬天的雪。格蕾塔用手捧了一把麵粉，細細的，滑的，從指縫裡漏下去，像沙子。她把麵粉湊到鼻尖聞了聞，眯起眼睛，嘴角往上翹。
“殿下，新面。香。比去年的香。太陽曬得足，麥子壯，面就好。”
杜威也捧了一把。麵粉是溫的，帶著麥子的熱氣。他聞了聞，甜的，有太陽的味道，有泥土的味道，有風的味道。他把麵粉放回木槽裡，拍了拍手，手上還沾著白麵，他搓了搓，面就掉了。
格蕾塔把麵粉裝進布袋，扛在肩上。布袋很沉，她彎著腰，一步一步往外走，步子很小，怕灑了。杜威要接過來，她不讓。“殿下，您不會扛。您的手是握劍的，不是扛面的。我扛慣了。從小扛，扛了十幾年了。”她走出磨坊，陽光落在她身上，麵粉從布袋口飄出來，細細的，白白的，在光裡飛，像一群小蟲子。
回到院子，她開始揉麵。面倒進木盆裡，加水，加鹽，加老面。老面是上次留的，酸酸的，有酒味。她用手攪，攪成絮狀，再揉。揉了很久，胳膊酸了，她甩甩手，繼續揉。麵糰光滑了，不粘手了，她拍了拍，嘭嘭響。她把布蓋在上面，放在灶臺旁邊，灶臺還是溫的，早上生過火。
“殿下，等它發。發了就能烤了。天熱，發得快。一個時辰就好。”
杜威蹲在旁邊，看著那個麵糰。面在發，很慢，像地底下的種子。他把手按在木盆上，閉上眼睛，感覺到麵糰裡面的東西在動，很小，很輕，像心跳，像呼吸，像剛出生的嬰兒。他沒給，只是把手放在那裡。面在長，在變胖，在等火。布被頂起來了，鼓鼓的，像一個小山包。
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，面發好了。格蕾塔把布掀開，麵糰脹了一倍大，表面都是蜂窩眼，一按一個坑，彈不回來。她把麵糰從木盆裡挖出來，放在案板上，撒了乾麵，揉了幾下，把氣排出去。然後分成一塊一塊的，揉成圓形，擺了一案板。她用手按了按，麵糰彈回來，軟軟的，像嬰兒的臉。
“殿下，能烤了。”
灶裡的火己經燒旺了，柴火噼啪響，火星子濺出來，落在地上就滅了。她把麵糰放進鐵鍋裡，一個挨一個，擺得滿滿當當。蓋上蓋子，上面鋪炭火，紅通通的炭火把鍋蓋蓋嚴了。杜威蹲在旁邊，看著鍋。鍋在冒煙，面在烤，香味從鍋蓋縫裡鑽出來，甜的，暖的，像夏天的風，一陣一陣的，飄滿整個院子。
弗裡茨從馬廄裡跑出來，手裡攥著劍，鼻子吸了吸。“殿下，麵包。好香。”他吸了吸鼻子，嚥了口唾沫，喉結上下滾動。馬爾科也來了，蹲在灶臺邊，手裡攥著白石頭，眼睛盯著鍋，一動不動。老人也來了，新來的人也來了。他們蹲在院子裡，圍成一圈，看著那口鍋，等著。一個孩子蹲在大人腿中間，探著頭，鼻子使勁吸。沒人說話，只有火在燒，鍋在冒煙。
格蕾塔站在鍋邊，手放在鍋蓋上，不掀。她的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急。“再等等。還沒好。面要烤透，不然裡面是生的。生的不好吃，還粘牙。”她嚥了口唾沫，也沒吃。
杜威把手按在鍋蓋上。鍋是燙的，面在膨脹，在變黃，在變脆。他能感覺到麵包在鍋裡，一個一個的，圓圓的，鼓鼓的，像要炸開。他把手收回來。
“好了。”
格蕾塔掀開鍋蓋。熱氣湧上來，白花花的，像雲，散開，露出裡面的麵包。麵包是金黃色的，圓鼓鼓的，裂了幾道口子，露出裡面白白的瓤。她把它從鍋裡取出來，放在案板上，燙得她首甩手，手指捏著耳垂。她用刀切了一塊，遞給杜威，刀切下去，麵包咔嚓響，碎屑掉下來。
“殿下，第一個。您吃。”
杜威接過來。麵包很燙，他兩隻手倒來倒去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。外面是脆的，咔嚓一聲，裡面是軟的，甜的，有麥香味，有炭火味，有太陽味，還有一點點酸，是老面的味道。他嚼了很久，嚥下去。格蕾塔看著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殿下，好吃嗎？”
杜威點頭。“好吃。比去年的好吃。”
她笑了。她把麵包切成小塊，一塊一塊分給大家。弗裡茨接過來，咬了一大口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嚼著，眼睛眯成一條縫。“殿下，甜。比南邊的麵包甜。南邊的麵包酸，硬，像石頭。這個軟，甜，不用牙也能吃。”他又咬了一口，嚼著，嚥下去，又咬了一口。馬爾科接過來，咬了一小口，嚼了很久，嚥下去，又咬了一小口。他把麵包捧在手心裡，捨不得吃。
老人接過來，捧在手心裡，看了很久。麵包是金黃色的，上面有裂紋，像乾裂的河床。他咬了一口，嚼著，眼睛紅了。“殿下，小人好幾年沒吃過新麵包了。南邊的麵包，是陳面做的，硬，酸，咬不動。咬一口，牙都要掉了。這個軟，甜，不用牙也能吃。”他把麵包吃完了，舔了舔手指，又把手指上的碎屑也舔了，看著杜威。
新來的人也吃，蹲在牆根，捧著麵包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。一個女人咬了一口，嚼著，眼淚掉下來了，滴在麵包上。她把有眼淚的那一面塞進嘴裡，嚼著，嚥下去。一個孩子吃得太快，噎住了，臉憋得通紅，眼睛瞪得老大。他母親拍他的背，啪啪響，他咳了幾聲，吐出一小塊麵包，又撿起來塞進嘴裡，嚥下去了，又咬了一口。女人笑了，笑著笑著哭了。她把麵包掰成兩半，一半給孩子，一半給旁邊的老人。老人接過來，沒吃，塞進懷裡，拍了拍，揣好了。
格蕾塔站在灶臺邊，看著他們吃，沒吃。她抿著嘴，眼睛亮亮的，嘴角翹著。弗裡茨遞給她一塊，她接過來，咬了一小口，嚼著，眼睛眯起來。“殿下，明年種更多麥子。收了，磨了，做更多面包。人人都能吃上。一天吃一個，不夠。一天吃兩個，才夠。”她又咬了一口，嚼著，嚥下去。
杜威點頭。“明年種二百畝。收了，磨了，做麵包。一天吃兩個。”
赫爾曼從北邊回來，騎著一匹灰馬，馬腿上全是泥。他翻身下馬，腿軟了一下，扶住馬鞍才站穩。他聞到麵包的香味，愣了一下，鼻子吸了吸。“殿下，新麵包？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嘴唇乾裂，臉上全是灰。
杜威遞給他一塊。他接過來，咬了一口，嚼著，沒說話。他又咬了一口，嚼著，嚥下去。他吃完了，舔了舔手指，把手指上的碎屑也舔了。“殿下，北邊的麥子也收了。三個村子，都收了。曬了，磨了，夠吃一年。新來的人安頓下來了。房子蓋了，地分了，種子留了。明年開春就能種。”他的聲音不抖了，手也不抖了。
杜威看著他。“人夠嗎？”
赫爾曼點頭。“夠了。西十一戶，加上原來的人，夠了。北邊的地，種得過來。老人教他們種，他們學得快。明年不用教了，自己就能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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