織網者被纏住的第一天，杜威把麗莎的骸骨從蘋果樹下挖了出來。
不是胡亂挖的，是格蕾塔帶他挖的。她知道埋在哪裡，七年前她親手埋的。那天夜裡，麗莎夫人從王宮回來，渾身是血，手裡握著一把斷劍。她把斷劍交給格蕾塔，說：“把這把劍埋了。埋在我種的蘋果樹下面。將來有一天，我兒子會來挖。”格蕾塔問她：“夫人，您怎麼了？”麗莎沒有回答。她走進房間，關上門，再也沒有出來。
第二天早上，格蕾塔去敲門，沒人應。她推開門，麗莎躺在床上，己經死了。身上沒有傷，但血是從嘴裡流出來的，把枕頭染紅了。格蕾塔沒有叫別人，一個人把麗莎背到蘋果樹下面，挖了一個坑，埋了。她沒有立碑，沒有告訴任何人。她怕。怕查理曼知道，怕教會知道，怕那些從皇冠裡來的人知道。她守了這個秘密七年，每天晚上都夢見麗莎的臉，夢見她說——“格蕾塔，謝謝你。”
現在，秘密不用守了。
杜威蹲在坑邊，用手把土撥開。土是溼的，粘手的。他挖了很久，挖到手指磨破了，血滲進土裡，和母親的骨灰混在一起。格蕾塔跪在他旁邊，幫他挖。她的手指很細，很長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，但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她沒有戴手套，赤手挖土，挖到指甲裂了，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，她沒有喊疼，繼續挖。
坑挖到三尺深的時候，碰到了骨頭。
杜威的手停住了。他看著那些骨頭——白色的，細細的，有的完整，有的碎了。他母親的身體，在這裡躺了七年，被土吃了，只剩骨頭。他把骨頭一塊一塊地撿起來，放在白布上。格蕾塔幫他撿，手在抖，眼淚滴在骨頭上，把骨頭上的土沖掉了。
“殿下，夫人走的時候，沒有受罪。她吃了安眠的藥，睡著了，然後走的。”
杜威沒有說話。他把最後一根骨頭放在白布上，把白布包好，紮緊。他抱著布包，站起來，走到蘋果樹下面。格蕾塔在樹根旁邊挖了一個新坑，比舊的深，比舊的大。杜威把布包放進去，親手蓋上土。一鏟，兩鏟，三鏟。土是黑的，溼的，砸在布包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音。
格蕾塔跪在坑邊，手按在土上，低著頭。她的肩膀在抖，沒有聲音，但眼淚滴在土上，把土打溼了。她穿著那件白色的襯衣，襯衣被汗水浸溼了，貼在背上，露出肩胛骨的形狀。她的肩胛骨很突出，像兩片薄薄的翅膀，隨著她的哭泣輕輕顫動。
杜威把最後一剷土蓋上，把鏟子插在土裡，蹲下來，握住格蕾塔的手。她的手很涼，很溼，指甲裂了好幾道，血和泥混在一起。他把她的手翻過來，看著她的掌心。掌心裡有一道疤，很長，從虎口一首延伸到手腕，是切菜的時候劃的。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慢慢劃過，順著那道疤，從虎口劃到手腕。
“格蕾塔，謝謝你。”
格蕾塔抬起頭。她的臉上全是淚，眼睛紅紅的，鼻尖也紅紅的。她的嘴唇在抖，上唇那顆小小的痣隨著嘴唇的抖動一上一下。她的頭髮散了，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，被淚水和汗水粘住了。
“殿下，夫人說您會來挖。她沒說您什麼時候來。我等了七年。”
“等到了。”
“等到了。”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，手指交纏在一起，像兩根纏在一起的樹根，“殿下，您還會走嗎？”
“不走了。織網者來了，走不了。”
“打完仗呢？”
杜威沉默了一會兒。風吹過來，把蘋果樹葉吹得沙沙響。樹上的銀白色紋路在陽光下閃著光，像血管。
“打完仗，也不走了。這裡就是家。”
格蕾塔的眼淚又流下來了。她沒有擦，讓眼淚流著，流到下巴，滴在他們的手上。她的手從他手裡抽出來，捧住他的臉。她的手指很涼，貼在他的臉頰上，像兩塊冰。她把他的臉拉近，近到能感覺到她的呼吸。她的呼吸很熱，帶著粥的甜味和蜂蜜的香味。
她吻了他的額頭。不是他吻她，是她吻他。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，很輕，很熱，像被灶火烤過的麵糰。
“殿下，您欠我的，還了。”
弗裡茨在訓練場上練劍。他劈了一上午的木樁，劈斷了三根，手磨破了，血把劍柄染紅了。他沒有停，換了一把劍，繼續劈。哈根站在旁邊，手裡握著短斧，看著他劈。
“弗裡茨，你父親還活著。”
弗裡茨的劍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什麼？”
“你父親，萊昂。聖安德烈戰役的時候，他沒有死。他被黑袍人俘虜了，關在北邊的林子裡，關了十七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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