織網者被纏住的第二天夜裡，沒有人睡著。
月亮很圓，銀白色的光照在查裡蒙的城牆上，把石頭照成灰白色。織網者站在城牆外面，被時間之藤纏著，像一棵被藤蔓纏住的枯樹。它的身體很高，比城牆還高，月光照不到它——光到它面前就被吸進去了，留下一片人形的黑暗。那些臉還在它的身體裡浮現，在叫，在哭，聲音比昨天小了，但還在。麗莎的臉也在其中，閉著眼睛，嘴唇不動了。她不再喊了，也許是因為知道杜威不會跑，也許是因為喊累了。
弗裡茨站在城牆上，手按在劍柄上，看著那片人形的黑暗。他的手不抖了。昨天抖，今天不抖了。不是不怕了，是怕夠了。怕了一整天，怕到麻木了，就不怕了。他的劍是新磨的，刃很亮，能照見月亮。他把劍拔出來，舉到眼前，看著劍刃裡自己的眼睛。眼睛是黑色的，很亮，像兩顆被打磨過的石子。他把劍插回鞘裡，轉過身，走下城牆。
哈根坐在城牆根下面，背靠著牆，手裡握著短斧。斧頭放在膝蓋上，刃上有一層薄薄的油，在月光下泛著光。他沒有睡，閉著眼睛，但眼皮在動。他在想事情，想以前的事，想打仗的事，想他女兒的事。他女兒死了很久了，死在查理曼的兵手裡，燒死在村子裡。他恨查理曼，恨了十幾年，現在不恨了。不是忘了，是恨沒有用。他睜開眼睛，看著弗裡茨從城牆上走下來。
“弗裡茨，你去哪？”
“去北邊的林子。找我父親。”
“現在？天黑了，外面有織網者，有黑袍人，有銀月會。你出不去。”
“出得去。東邊有門，沒有守衛。我從東邊出去，繞到北邊。天亮之前回來。”
哈根站起來，走到弗裡茨面前，看著他的眼睛。十西歲的孩子，額頭上有疤，手上全是繭子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很亮，裡面有火。不是憤怒的火，是等了十七年的那種火。
“你一個人去，會死。”
“不會死。殿下說過，活著就行。”
哈根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短斧掛在腰上，拍了拍弗裡茨的肩膀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影蛇在廚房裡切鹹菜。她切了一整夜，鹹菜切了滿滿一罈，切得細細的，勻勻的，像頭髮絲。她把刀放在案板上，把鹹菜裝進罈子裡，蓋上蓋子，放在牆角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壇鹹菜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轉過身，走到灶臺前面，蹲下來，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。灶膛裡有火，火苗舔著鍋底，鍋裡的粥在咕嘟咕嘟地響。粥是鹹的，加了鹹肉和乾菜，是明天的早飯。也許明天有人喝，也許沒有。
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長裙，領口很低，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。她的皮膚很白，在火光下像瓷器，被火光照成橙紅色。胸口的皮膚很薄，能看見藍色的血管，細細的，像蛛網。她的頭髮披著，散在肩膀上，髮梢被火烤得有點卷。她的嘴唇很紅，不是塗的，是咬的。她緊張的時候咬嘴唇，咬了一夜，咬腫了。
格蕾塔從裡間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件疊好的襯衣。襯衣是白色的，粗布的，洗了很多遍，發白了，但很乾淨。她把襯衣放在桌上，看著影蛇。
“影蛇，這件襯衣給殿下。他的襯衣破了，我補好了，但補丁太大了，不好看。這件是新的，我沒穿過。”
影蛇站起來，走到桌邊，拿起那件襯衣。襯衣疊得很整齊，邊角對得很齊，像刀切的一樣。她把襯衣抖開，看了看領口。領口繡了一朵小花，藍色的，很小，不仔細看看不見。她的手指在繡花上摸了一下，線很細，很密，繡得很結實。
“格蕾塔，你繡的？”
“嗯。繡了一夜。”
“好看。”
格蕾塔的臉紅了。她低下頭，手指絞著圍裙帶子。圍裙是粗布的，洗了很多遍，發白了，但很乾淨。圍裙下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衣，領口的扣子系得緊緊的，但她的脖子在抖，鎖骨在抖。
“影蛇，殿下會穿嗎？”
“會。你繡的花，他會穿。”
格蕾塔的眼淚流下來了。她沒有擦，讓眼淚流著，流到下巴，滴在圍裙上。
“影蛇，我怕。”
“怕什麼？”
“怕他死了。怕他穿不上這件襯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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