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了。深紅色的裙子在月光下像一團火，越走越遠，越走越暗，最後消失在鐵匠鋪的門口。
伊麗莎白站在塔樓上，看著北邊的黑暗。織網者站在那裡，被時間之藤纏著，像一棵枯樹。那些臉還在叫，還在哭，聲音很小，像風吹過樹葉。她聽不清它們在叫什麼，但她知道它們在叫。她在塔樓上站了一夜，弓背在背上，箭壺掛在腰邊。箭壺裡有二十支箭，每一支都擦了三遍，箭桿上的羽毛被捋得一根一根的，整整齊齊。
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長裙，絲綢的，很滑，很貼身。裙子的領口是方形的，露出鎖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膚。她的皮膚很白，白得像牛奶，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。她的頭髮是金黃色的，盤在頭頂，用一根銀簪子彆著。幾縷碎髮垂在耳邊，被風吹著，在臉頰上輕輕掃過。她的嘴唇沒有塗東西，是自然的粉色，但她的牙齒咬著下唇，咬得很緊，咬出了一個白印子。
格蕾塔從樓梯口走上來，手裡拿著那件繡花的襯衣。
“伊麗莎白，殿下的襯衣。你幫我帶給他。”
伊麗莎白接過襯衣，看著領口那朵藍色的小花。繡得很細，很密，花瓣的弧度很自然，像真的花一樣。
“格蕾塔，你繡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好看。他會穿的。”
格蕾塔站在那裡，手指絞著圍裙帶子。絞了很久，絞到手指發白。
“伊麗莎白，你怕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麼？”
“怕他死了。怕他欠我的還沒還。”
格蕾塔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是棕色的，很亮，裡面有水。水在流，很慢。
“伊麗莎白，你愛殿下嗎？”
伊麗莎白沉默了很久。風吹過來，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。她沒有撥開。
“愛。從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愛了。那時候他十西歲，騎著馬來巴伐利亞娶我。他騎在馬上，背很首，眼睛很亮。他說——‘地種了，麥子收了，種子留了，等春天種。’我說——‘明天走，路遠。’他說——‘好。’就一個字。但我覺得他說了千言萬語。”
格蕾塔的眼淚流下來了。她沒有擦，讓眼淚流著，流到下巴，滴在圍裙上。
“伊麗莎白，你比我勇敢。”
“不是勇敢。是等夠了。等了一年，不想再等了。”
天快亮的時候，弗裡茨和哈根從東門出去了。他們騎馬繞到北邊，走了半個時辰，到了黑袍人的營地。營地在林子裡，帳篷搭在樹與樹之間，用樹枝和樹葉蓋著。篝火快滅了，只剩幾顆紅點在灰燼裡忽明忽暗。守衛在打瞌睡，長矛靠在樹上，人靠在長矛上。
弗裡茨從馬上下來，把韁繩扔給哈根。他拔出劍，走進營地。腳步聲很輕，踩在落葉上，幾乎沒有聲音。他走到最裡面的一個帳篷前面，帳篷是灰白色的，比其他帳篷都小。門口坐著一個老人，頭髮全白了，鬍子也白了，左腿瘸了，伸在前面，右腿蜷著。他的眼睛閉著，但眼皮在動，沒有睡。
弗裡茨蹲下來，看著他的臉。臉上的皺紋很深，像刀刻的。顴骨很高，下巴很尖，和他自己的臉一模一樣。他的手在抖，劍差點握不住。
“父親。”
老人睜開眼睛。眼睛是灰色的，很暗，像冬天的河水。但看見弗裡茨的時候，亮了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弗裡茨的臉，摸到他額頭上的疤。
“你是弗裡茨？”
“我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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