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天還沒亮，時間之藤斷了。
不是慢慢斷的，是突然斷的。銀白色的藤蔓在月光下繃緊了，像拉滿的弓弦，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，然後崩開了。斷了的藤蔓在空中抽打著，抽在城牆上，石頭裂了；抽在地上，土裂了；抽在樹上，樹斷了。聲音很大，像打雷，震得人耳朵疼。弗裡茨從城牆上跳下來，劍己經拔出來了，站在城門口，看著那片人形的黑暗。織網者在動，不是走，是漲，像潮水一樣往上漲。它的身體越來越高，比城牆高了，比蘋果樹高了，比塔樓高了。那些臉還在它的身體裡浮現，在叫，在哭，聲音很大，像幾百個人同時在尖叫。麗莎的臉也在其中，閉著眼睛，嘴唇在動。不是喊，是在說話。杜威聽到了——不是耳朵聽到的，是心裡聽到的。
“兒子，跑。”
杜威沒有跑。他站在城牆上，劍橫在身前，劍刃上全是缺口，從第一次打黑袍人到現在，沒來得及磨。但劍還是快的，快得能聽見風聲。影蛇站在他左邊，兩把刀都握在手裡了。弗裡茨站在他右邊，劍握在手裡。哈根站在弗裡茨旁邊，短斧握在手裡。所有人都在，都在等。
織網者走到城門口，停下來。它的身體太高了，杜威要仰起頭才能看到它的臉——不，它的臉不是臉，是無數張臉的疊加。那些臉在動，在叫，在哭。聲音很大，很亂，像幾百個人同時在說話。
“杜威，時間之藤斷了。你還有什麼？”
“還有牆。”
織網者伸出手，碰了一下城牆。手指碰到石頭，石頭裂了，裂縫從城門口一首延伸到塔樓。塔樓上的磚掉下來，砸在地上，碎了。伊麗莎白從塔樓上跳下來，落在城牆上，弓背在背上，箭壺掛在腰邊。箭壺裡有二十支箭，她抽出一支，搭在弦上，拉滿，瞄準織網者的臉。
“杜威，你拿牆擋我？”
“牆擋不住，人擋。”
織網者笑了。不是嘴在笑，是那些臉在笑。幾百張臉同時笑，聲音很尖，很刺耳，像嬰兒在哭。
“你和你母親一樣。都會說這種話。你母親說了七年，死了。你能說幾年？”
“說到你死。”
杜威從城牆上跳下去，落在織網者面前。劍橫在身前，劍刃對著織網者的臉。織網者低頭看著他，看著他手裡的劍，看著他的眼睛。碧色的，很亮，像兩塊被水泡過的石頭。
“你打不過我。”
“打不過也要打。”
杜威衝上去。劍刺向織網者的腿。劍刃刺進去了，不是刺進肉裡，是刺進黑暗裡。劍刃被黑線纏住了，拔不出來。織網者抬起腳，把他踢飛了。杜威撞在城牆上，石頭碎了，他從牆上滑下來，跪在地上，嘴裡有血，腥的。影蛇從城牆上跳下來，擋在他前面，兩把刀都舉起來了。弗裡茨從城牆上跳下來，站在影蛇旁邊，劍舉起來了。哈根從城牆上跳下來，站在弗裡茨旁邊，短斧舉起來了。所有人都在，都在擋。
織網者看著他們，看了很久。那些臉在叫，在哭。
“你們這些人，替他擋？”
“不是替他擋。是替自己擋。”
織網者伸出手，抓住弗裡茨，把他提起來。弗裡茨的劍刺在織網者的手上，刺進去了，但拔不出來。織網者把他扔出去，弗裡茨撞在蘋果樹上，樹斷了，果子掉下來，砸在地上，碎了。金色的汁液濺出來，濺在土裡，濺在弗裡茨的臉上。他躺在樹下，嘴裡有血，眼睛閉著。哈根衝過去，蹲在他旁邊，手按在他胸口，還在跳，還活著。
“弗裡茨！弗裡茨！”
弗裡茨睜開眼睛。眼睛是黑色的，很亮。
“沒死。活著。”
杜威從地上爬起來，站在織網者面前。影蛇站在他左邊，伊蓮娜站在他右邊。伊麗莎白站在城牆上，弓拉滿了。格蕾塔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握著那把短刀。
織網者看著杜威，看著他的臉，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杜威，把碎片給我。把力量給我。給我，我走。不給，我殺光你的人。”
杜威把手伸進懷裡，摸到那七塊碎片。碎片在發光，銀白色和紅色混在一起，很燙。他把碎片握在手心裡，攥得很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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