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還沒亮，格蕾塔就起來了。她推開廚房的門，看見灶臺邊己經站著一個人。伊麗莎白穿著昨天那件藍裙子，頭髮用布包著，袖子捲到手肘，正站在灶臺前看那口鍋。鍋裡沒水，灶裡沒火，她只是站在那裡看。她的裙子是昨天那件，裙襬上沾著泥，還沒洗。袖口捲了兩道，露出細白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很長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沒有繭子。這是公主的手，沒幹過活的手。聽見門響，她轉過身。布包著的頭髮露出幾縷金絲，垂在耳邊。她的臉很白，眼睛下面有青痕，像是一夜沒睡。
“我怕吵醒你們，沒敢生火。”
格蕾塔走過去。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裙，外面套著深褐色的短袍，袍子上沾著草屑和麵粉。她的頭髮用一根布帶束在腦後，幾縷碎髮落在額前。她蹲下來，往灶裡塞柴火。她的手指粗短，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，掌心有厚繭。火光亮起來，照在兩個人臉上。伊麗莎白的臉在火光裡有了顏色，不是白，是粉。格蕾塔的臉被火烤得發紅，額頭上出了汗。她從水缸裡舀了水倒進鍋裡，蓋上蓋子。
“水開了下米。米開了加蜂蜜。公爵喜歡甜的。”
伊麗莎白點了點頭，蹲在她旁邊。她蹲下來的姿勢很彆扭，膝蓋往外撇，像是從來沒蹲過。格蕾塔蹲得很自然，腳後跟踩著地，整個人穩穩的。伊麗莎白學她的樣子，把腳後跟踩下去，身體晃了一下，手撐在地上，沾了灰。她沒擦，繼續蹲著。兩個人蹲在灶臺邊，看著火。鍋裡的水開了，咕嘟咕嘟響。格蕾塔站起來，把米倒進去，用木勺攪了攪。伊麗莎白也站起來，站在她旁邊，看她怎麼攪，轉幾圈，停多久。
“你每天都這個時候起來？”伊麗莎白問。
格蕾塔點頭。“天不亮就起來。生了火，熬上粥，等公爵起來喝。他喝完粥去田裡，我去買菜，回來揉麵。老人添柴，女人做飯，孩子跑。每天都是這樣。”
伊麗莎白看著她的手，看她的手指握著木勺，看她的手腕轉動的弧度。“你在這裡五年了？”
“五年了。公爵來的時候，我就在了。”格蕾塔把木勺放下，蓋上鍋蓋。“那時候查裡蒙什麼人都沒有。就公爵，弗裡茨，馬爾科，我，老人，女人。還有幾個從北邊逃來的。我們住帳篷，喝稀粥，等公爵回來。”
“等公爵回來？”
格蕾塔點頭。“公爵去北邊看地，去南邊招人，去東邊砍木頭。他出去了，我們就在家裡等。等他回來，等他帶吃的，等他帶訊息，等他帶人回來。”她頓了頓。“他每次都回來。”
伊麗莎白沒說話。她看著鍋蓋邊冒出來的白氣，看了很久。“我娘走的時候，我也等。等她回來。她沒回來。”
格蕾塔看著她。公主的眼睛很藍，像冬天的河水，凍住了，看不見底。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不需要激動的事。但她的手指攥著裙襬，攥得很緊，指節發白。格蕾塔沒說話，把鍋蓋掀開，用木勺攪了攪，又蓋上。
粥熬好了。格蕾塔盛了一碗，遞給伊麗莎白。伊麗莎白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熱的，加了蜂蜜，甜的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別的什麼。
“好喝。”她說。
格蕾塔也給自己盛了一碗，站在灶臺邊喝。兩個人面對面站著，喝粥，不說話。杜威推門進來的時候，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。兩個女人站在灶臺邊，手裡端著碗，誰都不看誰，但誰都沒走。他站在門口，靴子上沾著泥，手上也沾著泥，剛從田裡回來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，袍子下襬捲起來塞在腰帶裡，露出裡面的皮甲。皮甲是舊的，肩部磨白了，領口磨毛了。他比去年高了半個頭，肩膀寬了一些，臉上有了稜角，但還是很瘦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她們，不知道該不該進去。
K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。“她們的情緒指數降了。格蕾塔五十五，伊麗莎白五十。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走進去，格蕾塔給他盛了一碗粥，遞給他。他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甜的，加了蜂蜜。和每天一樣。但他覺得今天不一樣。他說不清哪裡不一樣。
吃完飯，格蕾塔開始收拾行裝。杜威要去亞琛了，赫爾曼說路不好走，要多帶些乾糧。她把麵包切成片，用布包好，塞進包袱裡。又把乾肉切成條，也包好，塞進去。她做這些的時候，伊麗莎白站在旁邊看。格蕾塔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裙，裙襬長了一截，走路的時候拖在地上，沾了灰。她腰裡繫著一條圍裙，圍裙上有個口袋，口袋裡裝著賬本和筆。她的頭髮用布帶束著，幾縷碎髮垂在臉邊，被汗打溼了，貼在額頭上。她的手很快，切面包、包乾糧、塞包袱，一氣呵成。
伊麗莎白看著她的手，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轉身走了。她穿著那件藍裙子，裙襬拖在地上，沾了泥。她的頭髮用布包著，露出幾縷金絲，垂在耳邊。她的腰很細，背很首，走路的時候裙襬不動，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人。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，手裡拿著一把匕首。匕首不長，柄上鑲著銀絲，鞘是皮的，舊的，邊角磨白了。她把匕首塞進包袱裡，塞在乾糧底下。
格蕾塔看著那把匕首，沒說話。杜威也看著，也沒說話。伊麗莎白把匕首往裡塞了塞，又把乾糧撥了撥，蓋住它。
“我娘給我的。她讓我帶著，防身。”她頓了頓。“我用不著了。你路上用。”
杜威把匕首從包袱裡拿出來，放在手裡掂了掂。不重，但刃口很亮。匕鞘是牛皮，縫線的地方磨斷了，又用麻繩重新縫過。柄上的銀絲也鬆了，有一根翹起來，扎手。他摸了摸那根翹起來的銀絲，把它按回去。
“你娘留給你的，你自己留著。”
伊麗莎白看著他。“你路上用。回來再還我。”
她的眼睛很藍，像夏天的天空。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很平，但她的手指攥著裙襬，攥得很緊。杜威沒再說什麼，把匕首塞回包袱裡。格蕾塔低下頭，繼續收拾。她把手伸進包袱裡，摸了摸那把匕首，又縮回來。她的手比伊麗莎白的手粗一倍，指節突出，掌心全是繭。她把手縮回來，放在膝蓋上，攥著圍裙。
中午的時候，弗裡茨從馬廄裡牽出兩匹馬。一匹灰的，一匹黑的。灰馬是赫爾曼騎的，黑馬是杜威的。黑馬比灰馬高半個頭，鬃毛很長，尾巴扎著絲帶。弗裡茨穿著一件舊皮甲，皮甲上劃了好幾道口子，用麻繩縫著。他的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有灰，手上也有灰。他把馬牽到杜威面前，拍了拍馬脖子。
“公爵，馬喂好了。草料備足了，夠走到亞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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