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威和赫爾曼走了三天。第一天的路好走,太陽大,把泥路曬得硬邦邦的,馬蹄踩上去嗒嗒響。杜威騎馬走在前面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,袍子下襬捲起來塞在腰帶裡,露出裡面的皮甲。皮甲是舊的,肩部磨白了,領口磨毛了。他的頭髮用一根皮繩束在腦後,風一吹,幾縷黑髮飄到臉上。赫爾曼跟在後面,穿著一件舊皮甲,皮甲上劃了好幾道口子,用麻繩縫著。他的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很深,眼睛眯著看路,像在數走了多遠。兩個人不說話,只是走。路兩邊的麥地剛翻過,黑油油的,等著春天。
中午的時候,他們在一條河邊停下來。杜威下馬,蹲在河邊洗手。水是涼的,清的,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他把手伸進水裡,涼意從指尖往上爬,爬到手腕,爬到手臂。他捧了一捧水,潑在臉上,激靈了一下。赫爾曼也下馬,從馬背上拿下乾糧,遞給杜威一塊麵包。麵包是格蕾塔烤的,外皮脆,裡面軟,有麥香味。杜威咬了一口,嚼著。赫爾曼也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
“公爵,新王這個時候叫您去亞琛,不是好事。”赫爾曼忽然開口,聲音很低,像怕被河裡的魚聽見。
杜威沒說話。他坐在河邊的石頭上,把麵包掰成小塊,扔進水裡。魚從石頭縫裡鑽出來,搶著吃,尾巴甩出水面,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
赫爾曼蹲在他旁邊,也掰了一塊麵包,沒扔,塞進自己嘴裡。“老奴在北邊跑了這麼多年,見過的事多了。新王叫您去,不是敘舊。是有人給他施壓。教皇的人一首在亞琛,打聽您的事。打聽您母親的事。”他嚼著麵包,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。“大王子以前對您好,那是以前。現在他是國王了。國王有國王的事,兄弟有兄弟的事。兩回事。”
杜威把手裡的麵包吃完,站起來。“走吧。”
第二天,天陰了。雲壓得很低,灰濛濛的,像一塊髒了的羊毛氈。風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涼意,還有一絲雨腥味。杜威把外套裹緊了,赫爾曼把皮甲的領子豎起來。兩個人騎馬走在路上,誰都不說話。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,枝子伸在天上,像老人的手指,又像乾枯的手掌,在風裡搖。
傍晚的時候,他們到了一個村子。村子很小,只有幾間石頭房子,圍著一口井。井口用石板蓋著,石板上長著青苔,綠得發亮。井邊坐著一個老人,在編筐。柳條在他手裡彎來彎去,很快就編出一個筐底。他穿著一件破棉襖,領口露出發黃的棉絮,膝蓋上補了兩塊補丁,針腳歪歪扭扭的。他看見杜威和赫爾曼,站起來,鞠了一躬。他的腰彎不下去,膝蓋僵住了,鞠到一半就停住了,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。
“大人,住店嗎?前面沒村子了。再走,就要翻山。山裡有狼,還有熊。晚上走不了。上個月有個商人走夜路,被狼掏了,找到的時候只剩骨頭了。”
赫爾曼看著杜威。杜威點頭。“住。”
老人把他們領到一間石頭房子前。房子不大,裡面有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盞油燈。床是木頭的,床板硬邦邦的,鋪著一層乾草,草是去年的,發黃了,有一股黴味。被子是舊的,棉絮從破洞裡露出來,灰撲撲的。杜威把劍解下來,放在桌上。劍鞘磕在桌角上,響了一聲。赫爾曼從馬背上拿下乾糧和水囊,放在門口。
“公爵,老奴住隔壁。有事喊老奴。老奴睡覺輕,風吹草動都聽得見。”
杜威點頭。赫爾曼走了。杜威坐在床上,床板吱呀響了一聲。他把油燈點上,火苗跳了一下,照亮了半間屋子。牆上有一幅畫,畫的是耶穌受難,顏料掉了大半,只剩模糊的輪廓。耶穌的臉看不清了,只有眼睛還依稀可辨,在火光裡看著他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目光收回來,從懷裡掏出那封信。羊皮紙捲成卷,封蠟是紅的,印著鷹徽。蠟封碎了一小塊,露出底下發黃的紙面。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,像用尺子量過,是大王子的手筆。他展開信,湊到油燈下。
“西弟,北邊的事,朕知道了。地種了,糧收了,人安頓了。很好。巴伐利亞公主的事,朕也知道了。她去了查裡蒙,朕放心。北邊要人,要地,要兵。巴伐利亞有人,有地,有兵。聯了姻,北邊就穩了。你來亞琛,朕有事與你商量。教皇陛下也想見你。路上小心。大哥。”
杜威把信折起來,收進懷裡。信紙貼著胸口,涼的。他吹滅油燈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月亮很細,像一把鐮刀,掛在樹梢上,光禿禿的枝子把月亮切成幾瓣。他閉上眼睛,聽著風聲。風很大,吹得樹枝啪啪響,打在屋頂上,像有人敲門。他想起格蕾塔站在城門口的樣子,手裡提著油燈,燈在風裡晃,她的影子一晃一晃的。想起伊麗莎白把匕首塞進包袱裡的樣子,手指很長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有青筋。他摸了摸懷裡的匕首,硬的,硌手。他把匕首掏出來,放在枕頭旁邊。刃口很亮,映著窗外的月光,柄上鑲著銀絲,有一根翹起來了,扎手。他把它握在手心裡,慢慢睡著了。
第三天,他們開始翻山。路很窄,只容一匹馬過去。左邊是石頭,灰白色的,上面長著青苔,溼漉漉的。右邊是懸崖,深不見底,霧從下面湧上來,白茫茫的。風從下面吹上來,很冷,帶著水汽,鑽進衣領裡,冰得人打顫。杜威的馬打了個響鼻,蹄子刨了一下地,碎石滾下去,很久才聽見聲響。他拍了拍馬脖子,馬穩住了,耳朵豎起來,前後轉著。赫爾曼跟在後面,不說話了,眼睛盯著路,手攥著韁繩,指節發白。
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天忽然暗了。不是天黑,是雲壓下來了。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見,連馬頭都看不清。風更大了,吹得人睜不開眼,耳朵裡全是嗚嗚的聲音,像有什麼東西在哭。赫爾曼在後面喊:“公爵,要下雪了!快走!”聲音被風撕碎了,斷斷續續的。
杜威催馬快走。雪開始下了,一小片一小片的,落在臉上,涼的,化成水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路越來越滑,馬走得很慢,蹄子打滑,每一步都像要摔倒。赫爾曼從後面追上來,拉住杜威的韁繩。
“公爵,不能走了。找個地方躲躲。再走下去,馬要摔了。人也要摔。”
兩個人牽著馬,沿著山壁走。馬低著頭,噴著白氣,蹄子在石頭上打滑,走幾步就停一下。走了很久,看見一個洞。洞不大,黑漆漆的,但夠兩個人兩匹馬擠進去。他們牽著馬走進去,把馬拴在洞口。馬擠在一起,互相蹭著,鼻子裡噴出白氣。洞裡很黑,什麼都看不見。赫爾曼從懷裡掏出火摺子,吹了幾下,點著了。火光照亮了洞壁,石頭是溼的,有水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打在石頭上,很響。洞很深,往裡走,越來越寬。赫爾曼舉著火摺子走在前面,杜威跟在後面。走了幾十步,赫爾曼忽然停下來,火摺子晃了一下。
“公爵,有人。”
火光照亮了洞壁。地上躺著一個人。不,不是人,是屍體。死了很久了,衣服爛了,只剩幾片布貼在骨頭上。骨頭是白的,被水浸溼了,有些發黃。旁邊有一個包袱,皮子的,爛了一半,露出裡面的東西。赫爾曼蹲下來,用劍鞘撥開包袱。裡面有一個木盒,很小,方方的,黑漆漆的,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頭。他拿起木盒,遞給杜威。杜威接過來,開啟。
裡面是一枚戒指。銀的,舊了,上面刻著一個符號。皇冠。不是母親珠子上那種蛇纏十字架的符號,是另一種。皇冠,三道弧,頂上一個小圓。他把它拿起來,對著火摺子看。戒指內側刻著字,很小,看不太清。他把戒指湊近火,看清楚了。“為查理。”
杜威的手在抖。查理。他父親。不是他。是查理曼。他母親的男人。他父親的男人。他把戒指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,銀子的邊角硌著掌心。赫爾曼蹲在屍體旁邊,翻看那些爛了的衣服。衣服底下有一塊骨頭,不是人的,是馬的。馬的頭骨,眼眶是兩個黑洞,對著他們。旁邊還有一塊鐵片,鏽得不成樣子,邊緣捲曲了,但能看出來是劍的碎片。劍脊上還有字,看不清了,只有一道細細的紋路還在。
“騎士。”赫爾曼說。“法蘭克的騎士。死在山上,沒人知道。馬也死了。劍也斷了。”他站起來,看著杜威,火光照在他臉上,皺紋更深了。“公爵,這戒指,是您父親的?”
杜威沒說話。他把戒指收進懷裡,和那顆珠子放在一起。他站起來,往外走。赫爾曼跟在後面,火摺子滅了,洞裡黑了,只有洞口的光,灰濛濛的。他們走出來,雪還在下,洞口積了厚厚一層,腳踩上去,咯吱咯吱響。馬在發抖,鬃毛上掛了雪,鼻子噴著白氣。他們解開韁繩,牽著馬走出來。雪打在臉上,涼的,疼的。杜威翻身上馬,赫爾曼跟在後面。兩個人騎馬走在雪地裡,誰都不說話。雪越下越大,路看不清了,馬走得很慢,蹄子陷進雪裡,拔出來,又陷進去。杜威把懷裡的戒指攥著,掌心出了汗,銀子被捂熱了。
到了山腳下,天快黑了。雪停了,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照在雪地上,白花花的,刺得人眼睛疼。赫爾曼勒住馬,看著前面。
“公爵,前面就是亞琛了。”
。停有沒,去過走間中們他從威杜。聲一的撲,上地雪在砸蓋膝,來下跪後然,威杜量打下上,下一了愣兵士,字名了報曼爾赫。們他住攔兵士,口門城到走。面後在跟曼爾赫,走前往馬騎他。紅橘映地雪把,晃裡風在苗火,把火著點口門城。飄不,著垂,了住凍幟旗的上垛城,厚很,高很,的濛濛灰下月在牆城。馬住勒也威杜








